一旁,沈慧兒微微眯眼。
春燕?叫得這麼親熱……
不過,此時的周澈並沒有察覺到沈慧兒微妙的眼神,他沒讓趙春燕在屋裡多待。
「春燕,你先回去。」
他斟酌著開口,「這會兒天還沒黑透,你就順著屋後那條小河溝走,回頭有人問起,你就說晌午去河邊洗衣裳了,衣裳還沒幹,才耽擱到這會兒。」
「別的事,你一概不知道,也不用你操心。」
趙春燕捏著沈慧兒那件乾淨褂子的衣角,默默點了點頭。
臨到院門口,她又回過身,衝著沈慧兒深深彎下腰去。
「慧兒妹子……今天這事,是我對不住你。」
沈慧兒擺擺手,沒說話,只輕輕嘆了口氣。
趙春燕這才低著頭,趁著暮色,從後門那條無人的小路溜走了。
……
人一走,屋裡就剩下小兩口。
沈慧兒坐在床沿,也不說話,只拿那雙水汪汪的眼睛,幽幽地望著周澈。
周澈嘆了口氣,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慧兒……對不起。」
話音未落,沈慧兒卻忽地撲進了他懷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出了聲。
「不怪你……」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哭著,「都是我……都是我把你推出去的。」
「要不是我多那句嘴,讓你跟著春燕姐走……你也不至於……」
周澈伸手把她摟緊了些,粗糙的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拍。
「傻丫頭,說什麼呢。」
哭了一陣,沈慧兒抬起頭,抹了把眼淚,忽地扯住了周澈的褲腰。
「走。」
「我們去洗澡。」
周澈一愣,隨即失笑。
「這大晚上的,水都沒燒……」
「誰說沒燒。」
沈慧兒冷哼一聲,臉頰卻紅了,「我還當你要回來吃飯呢,晌午就把水燒上了,一直溫在灶膛里。」
她別過臉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……我給你洗乾淨。」
……
一陣酣戰,才不過八點多。
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,海風從灣口灌進來,吹得屋後的木麻黃嘩啦啦地響。
夜裡。
沈慧兒睡得很熟,呼吸綿長,連眉眼都是舒展的。
周澈卻沒什麼睡意。
他揉了揉發酸的腰,苦笑了一下。
這麼高強度地折騰,他這具二十歲的身子,確實也有點吃不消了。
不過,正好。
他睡不著,索性坐起身,趁著夜色,去尋二大爺。
他早就想好了。
王大柱這種人,哪配當這個生產隊長?
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要換隊長,他自然是要幫著二大爺周草根來當的。
二大爺為人又公道,比王大柱強出何止百倍。
心裡有了這個念頭,一條計策也漸漸清晰起來。
想扳倒王大柱,光靠嘴上說他貪心是不成的。
得有真憑實據。
王家這些年吃承包船的回扣、剋扣集體分成,這些帳,都得擺到明面上,一紙遞到公社去。
而這證據……
周澈眯了眯眼。
八成得從收購站那頭拿。
收購站的帳本上,一筆筆進出,白紙黑字,做不得假。
哪條船是集體的、賣了多少錢、該分多少、王家又剋扣了多少,只要肯細查,蛛絲馬跡總歸找得著。
光有帳還不夠,還得聯合幾個吃過王家虧的村民,一道去走訪、去作證。
只是……
周澈心裡也清楚。
他如今在村里,雖說靠著幾趟出海掙了名聲,可到底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,根基太淺。
在旁人眼裡,他還是人微言輕。
得找外援。
而周澈,從來不是那種有資源不用、舍不下臉面的人。
上輩子他窩囊了大半輩子,就是吃了這個虧。
這輩子,該借的力,該請的人,他一個都不會落下。
這麼盤算著,他輕手輕腳地起了身,給沈慧兒掖好被角,趿上鞋,摸黑出了門。
……
二大爺家在村子中段,是間比周澈家像樣些的青磚瓦房。
這會兒早熄了燈。
周澈上前,輕輕叩了叩門。
屋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,才傳來周草根有些含糊的聲音。
「誰啊……大晚上的……」
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,老爺子舉著盞昏黃的馬燈,眯著眼往外瞧。
一瞧見是周澈,他愣了一下。
「澈娃子?這麼晚了,尋我有事?」
「二大爺,打擾你歇息了。」
周澈側身進了門,「有樁要緊事,得跟你合計合計。」
老爺子把燈往桌上一擱,招呼他坐下。
周澈也不繞彎子,就把今天王家做局、拿藥引趙春燕、又領著人破門捉姦的事,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周草根越聽,臉色越沉。
聽到王大柱竟縱著閨女,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來陷害人、還差點毀了個寡婦的清白時,老爺子氣得鬍子直抖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「豈有此理!」
「這王大柱,越發沒了王法!仗著個隊長的名頭,在這村里作威作福,如今連這種傷天害理、斷子絕孫的缺德事都幹得出來了!」
周澈見火候到了,這才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盤算說了出來。
「二大爺,光咱氣也沒用。」
「我尋思著,得從根上治他。」
「王大柱這些年,吃承包船的回扣、剋扣咱集體的分成,這些爛帳,收購站那頭的帳本上,多少都留著影子。」
「我想法子把這證據拿到手,再聯合幾個吃過他虧的鄉親一道作證,白紙黑字,遞到公社去。」
「到時候,他這隊長的位子,還坐得穩麼?」
周草根聽著,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放出光來。
他捋著鬍子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周澈一番,末了,豎起了大拇指。
「好小子。」
「有主意!」
老爺子沉吟片刻,重重一點頭。
「這事兒,你就等我的消息。」
「收購站那頭,老陳跟我沾著點遠親,說得上話;村里那幾戶被王家坑過的人家,我也都熟。走訪作證的事,我來張羅。」
「你只管把你那出海打魚、曬魚乾的營生弄好,旁的,交給我這把老骨頭。」
有了這句話,周澈心裡那塊石頭,總算落了地。
「那就謝謝二大爺了。」
他站起身,鄭重地道了謝,這才趁著夜色,回了家。
……
第二天。
退了大潮。
天光一亮,海水一寸寸退下去,露出大片黑黢黢、濕漉漉的灘涂和礁盤。
家家戶戶都拎著竹筐、挎著簍子,往海邊去了。
趕著這潮水,去撿海帶。
海帶原是生在北方冷水裡的東西,喜寒怕熱,早年間南方這暖水海域,壓根就長不了。
後來是北邊的人琢磨出了法子,用繩子、竹筏做筏架,把海帶的苗吊在水裡養,一點點往南邊推。
到了六幾年,這筏式養殖的門道傳到了閩東這一帶,靠著夏天往深水裡沉筏子避暑、冬天再提上來的巧法,這才在南邊的海里紮下了根。
沙角村這口袋狀的海灣水肥、浪小,正是養海帶的好地界。
村集體在灣里下了些筏架,一到退大潮,那些個從筏繩上被浪打落、或是養足了個頭該收的海帶,就順著水漂到了灘涂上、掛在了礁石縫裡。
村里人便趁著這退潮的當口,一筐一筐地去撿。
撿回來的海帶,也不能就那麼堆著,得趕緊曬。
鮮海帶水氣重,擱上一兩日就要發黏、腐爛。
曬的時候有講究,得挑這大日頭、又通風的天,把一條條海帶在灘涂上的礁石上、或是拉起的草繩上攤開了晾,不能擠著堆著,不然不透氣,底下的照樣得漚壞。
這潮汐漲落、這海帶養收,都是這海邊人家的營生。
只是今天,周澈卻沒去湊這個熱鬧。
前幾天那批魚乾咸香不壞、味道地道。
這就說明,這魚乾的保存,是經得住考驗的。
不過,要想賣魚乾,卻沒有這麼簡單。
曬魚乾得往外運。
鎮上、公社,乃至更遠的地界這魚乾才賣得上價。
可運輸是個大問題。
沙角村去一趟公社就得耗上大半日。
這麼點腳力,零星捎帶幾串魚乾尚可,真要成規模地往外販,那是斷然不成的。
至於走海路……
沙角村這幾條舢板,又小又破,吃水淺、載得少。
頂多在近海摸摸魚,真要裝滿了貨往遠處的埠頭運,風浪一大就得連人帶船翻了。
想來想去,這事兒,還得聯合白埕村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