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。
周澈隨著周國強，帶著族裡幾個半大的後生，趁著晨光，往公社去了。
沙角村去公社，得順著那條沿山脊的小路，走上大半日。
幾個後生趕著兩頭借來的牛車，車板上空蕩蕩的，預備著裝料回來。
日頭爬到半空，公社的輪廓，才在山坳裡頭顯出來。
要說這年頭的公社，和後世的鄉鎮可大不一樣。
人民公社，是這年月頂頂要緊的一級組織，底下管著好些個生產大隊，大隊底下，又分著一個個生產隊。
像沙角村，就是公社底下的一個生產隊。
這公社，既是管著分田、分糧、派工的行政衙門，又是攥著買賣、分配大權的經濟中樞，一村人的吃穿用度、生老病死，幾乎都繞不開它。
公社的所在，是一片比尋常村落規整些的院落，青磚灰瓦，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。
院牆上，用紅漆刷著大字標語，「農業學大寨」、「抓革命，促生產」。
院子當中，豎著根高高的木桿，頂上架著個大喇叭，平日裡就靠它，把公社的通知、上面的精神傳遍四鄰。
後頭，還隱隱立著幾間煙囪冒煙的廠房，是社辦的企業。
這年月流行社隊企業，公社、大隊，但凡有點門路的，都愛鼓搗個小作坊、小工廠，打米、榨油、燒磚、修農具，既能自給自足，又能給集體添些進項。
白埕村那幾條機帆船，說到底，也是借著這股社隊企業的東風，才攢起來的。
幾個後生頭一回來公社，看什麼都新鮮，東張西望的。
周國強吆喝著，把牛車趕到院牆外頭拴好。
「來這兒做什麼的？」
一個戴著藍布帽、面色嚴肅的幹部踱了過來，上下打量著這一行泥腿子。
周國強忙迎上去，陪著笑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來。
「這位同志，我們是沙角村的，我們隊長讓我們來買點建材。」
「這是介紹信。」
磚瓦木料這樣的緊俏貨，統購統銷，都得憑著大隊開的介紹信、條子，才能到供銷社或是社辦的建材點去買。
沒有這張紙，你就是揣著金山銀山，人家也不賣給你。
那幹部接過介紹信，細細看了一遍，又核對了一番，神色才緩和下來。
「哦，沙角村的，蓋房子的料？」
他往院子裡頭一指，「社辦的建材點，在後頭那排屋子。」
「找老陳，他管這個。」
道了謝，一行人便趕著牛車，往裡頭去。
那建材點，是一溜低矮的磚瓦房，門口的空地上，碼著一垛垛的青磚紅瓦，還有一堆堆的石灰、砂石，牆根底下，靠著幾捆粗細不一的木料。
一個管事的中年漢子迎了出來。
周國強遞上介紹信，說明了來意。
那陳師傅一聽是買料蓋房的，又是新隊長周草根打發來的，態度倒還熱絡，便領著他們，一樣樣地看料、報價。
周澈也不吭聲，只跟在後頭，默默地看。
他先蹲下身，拿起一塊青磚，掂了掂分量，又拿兩塊磚對著一磕，聽那聲響。
聲音清脆響亮的，是火候足、燒得透的好磚；
要是發悶，那便是欠了火候，禁不住風雨。
他又看那瓦片，挑那薄厚均勻、沒有裂紋的。
再看木料。
蓋房子，梁、柱、椽子，用的料各不相同。
做樑柱的，得用那筆直、結實的杉木、松木；做椽子、門窗的，則可以稍次些。
周澈拿手一根根地敲過去，聽聲辨材，又看那木紋是否順直、有沒有蟲蛀的窟窿。
他一邊看，一邊在心裡默默構造起那間新屋來。
正屋要蓋三間，青磚到頂，不再用那漏風的黃泥牆。
當中一間做堂屋，兩側各一間臥房。
往後他、慧兒、春燕，總得住得開。
雜物間要往東頭挪、往大里蓋，再單辟出一間，門窗做得嚴實些，專門用來堆晾魚乾、囤海鹽。
挑好了料，便要結帳了。
那管事的領著周澈幾個，到建材點門口的一張舊木桌前。
桌後坐著個戴袖套的會計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。
「青磚，你們要三千塊。」
管事的報著數，「這機制磚，比土窯燒的結實，一千塊算三十二塊錢，三千塊，就是九十六。」
周澈點點頭。
這年頭磚瓦石料都是社辦統一定的價，童叟無欺，倒不用擔心被人宰。
「瓦片，」管事的接著算，「黑瓦一千片，蓋屋頂盡夠了，一片算個把分，攏共十二塊。」
「石灰，砌牆抹牆都要用，你們這屋子，稱個五百斤，一百斤兩塊錢，就是十塊。」
不過，這木料，可就不比磚瓦了。
木料這東西，在這年月是頂頂金貴的計劃物資。
杉木、松木都歸國家統購統調。
「梁、柱、椽子、門窗框，你們這屋子，少說得兩個方的杉木料。」
管事的掰著指頭，「一個方，社裡的定價是四十來塊。」
「兩個方，八十多。」
那會計撥拉完算盤，抬起頭。
「磚九十六，瓦十二，石灰十，木料八十四……零零總總，攏共二百一十二塊。」
周澈從懷裡數出錢來，一張一張點清，遞了過去。
這價格比他想像中的低不少。
結了帳，幾個後生便忙活著裝料。
青磚很重，一次只能挑一點，幾個人輪流扛；
瓦片很脆，要用稻草墊好，一摞一摞地放進筐里；
杉木料最難弄的就是那兩方，幾根粗木頭，得兩個人抬著，順著那條山脊小路，一步步往村里運。
折騰了大半天，把材料運到村東頭的時候，太陽都已經快下山了。
料一卸下，幾個後生累得直喘氣，卻都圍到了周澈家那半塌的院牆前，好奇地打量著。
「澈子，這屋子，你打算咋個蓋法？」周國強抹了把汗，問道。
周澈立馬說了一下自己的要求。
眾人都紛紛點頭。
蓋房子，是個精細活，更是個慢工夫，斷沒有一天就能起來的道理。
頭一天，壓根動不了磚瓦。
周澈領著眾人，先是把那半塌的院牆、還有正屋幾處糟朽得不成樣子的舊牆，一點點扒了、清了。
斷磚爛泥，一筐筐地往外挑。
清完了場，又拿著繩子、木樁，照著周澈說的樣子，在地上放線，定出新屋四面牆的地界。
把地基的輪廓，一寸寸地量准。
隨後，又掄起鋤頭，沿著放好的線，挖起地基的溝槽來。
牆要砌得穩，地基就得挖得深、夯得實。
這海邊地氣潮，底下還得墊上一層碎石頭，好隔潮、好承重。
一通忙活下來，也不過是清了場、放了線、挖了大半條地基的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