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墨穿上一件印有方片紋路的薄韌背心,這並非尋常甲冑,乃是衍月宗專門用於體魄試煉的壓紋鎖心背心。背心表面層層疊疊鐫刻細密方片命紋,本身輕如紗帛,沒有半分實物重量,可一旦應試者踏上試煉陣域,地底引靈陣便會和背心的紋路彼此呼應共鳴,以命紋之力,把無形的威壓一層層疊加在軀體之上。
他站在試鍊石階的起始檯面上,目光低頭掃過自己胸膛。
隨著腳下踩實陣紋觸發點,背心上的方片紋路逐次亮起淡銀微光,一道道淡得近乎透明的命紋光絲從背心蔓延出來,順著肩頸、臂膀、腰腹、雙腿皮膚遊走纏繞。那些光絲摸不到、碰不著,卻實實在在化作沉甸甸的負荷壓在血肉筋骨之間。
這種負荷不是純粹的重量,而是一種浸透經脈骨肉的擠壓。仿佛周身空氣都化作粘稠的水銀,每一寸皮肉都在被向下拖拽,力量會隨著行走的距離持續遞增,走得越遠,命紋串聯得越完整,施加在身上的墜壓便會成倍上漲。
地面的陣紋泛起一圈圈銀灰色漣漪,順著石階紋路向上鋪展。祁墨抬步向上攀登。
才登上百餘級,他渾身的皮肉便好似被無數看不見的手向下拉扯壓榨。四肢肌肉酸脹緊繃,皮肉之下的筋絡隱隱賁張,額角滲出細密汗珠,順著下頜連成水珠不斷墜落在石階石面,摔成小小的濕痕。
越往上攀登,壓力越是可怖。走到四百多級的時候,周身命紋光絲已經織成一張半透明的銀網牢牢裹住他的軀體。每一次抬足,都像是要從泥潭之中拔起雙腿,胸腔被墜壓擠壓,呼吸都變得粗重短促。
體內氣血翻滾,每一寸骨頭都在嗡嗡震顫,好幾次膝蓋不受控制地打顫,身子微微搖晃,險些被無形的命紋墜力狠狠按倒跪在石階之上。
祁墨咬緊牙關,牙關咬得腮幫繃緊。體內的黑桃命卡散發出陣陣幽光,漆黑的命紋在體內支撐著他一步步前進,每當他體內自己難以堅持的時候,黑桃命卡便會多分出一部分力量抵禦外在壓迫,從而一點點把搖晃的身形重新穩住。
當他的腳步被死死地釘在台階上,抬頭望去,台階才堪堪到了一半,正要往後倒去時,腳下陣紋光芒緩緩回落,纏繞在他身上的銀色命紋光絲順著背心紋路緩緩褪去,那股浸透骨肉的無形墜壓如同潮水一般盡數消散,渾身驟然一輕,方才被壓迫的經脈、筋骨才慢慢舒緩開來。
站在平台之上,祁墨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,手臂大腿還殘留著一陣陣酸麻的後遺震顫。
一旁負責記錄的辦事弟子手握一枚感應玉牌,玉牌之上已經完整記錄下他攀登全程承受的命紋負荷波動。辦事弟子垂眸,在玉牌的影像上留下自己的命紋,算是結束了這一場試煉。
祁墨坐下來,看見一同前來的隊伍中一半以上的子弟都還在堅持,祁墨有些無奈,心中還有些忐忑,會不會因此自己就被淘汰,畢竟之前青崗宗的測試也就是測試命卡,以命卡的好壞定奪。
但是,不等祁墨來得及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,沈硯便揮手示意,領著一眾外來應試少年,走入一旁獨立隔絕的幻思石室。
厚重的石門轟隆落下,徹底封死內外。一室漆黑,無光無聲,連空氣都變得凝滯。
石室地底,無數細密幻紋悄然亮起,無聲鋪展。
這是衍月宗最獨特的心性試煉——命順幻域。
祁墨盤膝坐下,雙腳剛一落地,眼前黑暗驟然粉碎。
下一瞬,他已然不在石室。
他清晰看見——自己剛剛順利通過全部入宗考核。
沒有清蟾雜役的苦熬,沒有礦渣分揀的枯燥,沒有需要拼死爭取的功績。他的天賦被長老一眼看中,破格直接錄入朔鋒核心序列。宗門上下人人看好,資源傾斜不斷,師長悉心栽培,同門敬畏禮讓。
畫面一瞬跳轉。
數年之後,他已然追上凌疏淵的高度。
年紀輕輕躋身宗門頂尖天驕,秘境征伐、五宗論道,他次次壓過同輩,鋒芒蓋盡冷厲、洛惠明一眾天才。再後來他的命紋圓滿,修為暴漲,修為實力獨步外門。
再一晃,歲月流轉。
他進階內門,拜入長老座下,成為衍月宗最年輕的核心頂梁弟子。
曾經壓在他頭頂的所有陰影、落槐邑的出身、寄人籬下的卑微,盡數被他的實力碾碎。無人再敢輕視他半分,五宗之內,人人皆知衍月宗有祁墨。
畫面繼續無限順延,一帆風順,再無半點坎坷。
數十年後,他功成封長老,坐鎮朔鋒工坊,執掌全宗煉器傳承,門生無數,威名震徹五宗地界。
光陰再渡。
他登臨衍月宗太上長老之位,修為通天徹地,一手煉器之術可鑄神兵、可鎮山河。
在他的帶領下,衍月宗步步崛起,壓過青嵐、赤峰、白箬、玄棘,成為五宗之首。
「哈哈,這就是修士嗎?」祁墨迷茫地站在山巔不知道再想什麼,這一生很是精彩,但好像也很無趣,好像自己還沒經歷什麼就結束了。
「這般無聊嗎?」一個聲音從心底里發出來,好像是祁墨的心聲,好像又不是。
恍然間,眼前的景象居然碎成一片一片,原本的幻象直接消失了,從幻象中出來的祁墨還有些恍惚,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從太上長老變回試煉的地方,一時間還有些難以適應
「我,這,這是,哪?」祁墨看向四周,發現其他的弟子都還坐在原地,臉色的表情都是春光滿面,馬上有了懷疑,正當他想要四處看看時,卻被在一旁的魏功喊了出來
「你怎麼醒了?」
「我,我也不清楚,我,我」
「算了,先出來」魏功帶著他先離開了命順幻境。
轉角便進入了一個露天的八卦台,這裡不同於粗淺的體魄試煉,更無石室幻景的唯心迷局,是衍月宗專為新人設立的五序命紋甄別台。
整片區域被一層薄如月華的透明陣幕籠罩,地面鋪展著五色交錯的基礎道紋,對應武鬥、煉丹、煉器、符籙、陣法五脈修行根基。每一處工位皆是獨立陣眼,以宗門底蘊布設天賦溯源陣,直接引動修士自身命紋本源,與天地靈機共鳴,以異象強弱、紋路通透、靈機親和度,定天賦品級。
規矩簡單卻嚴苛:五脈陣眼逐一引動,但凡全位零共鳴、靈機徹底隔絕者,便是資質平庸之輩,只能進入清蟾峰自行修行;但凡單脈凸顯異狀,便可錄入檔案,作為後續分隊修行的核心憑據。
魏功一點頭,周遭的弟子接收到指令開始運轉天賦溯源陣,五色光開始沿著順時針的方向一點點蔓延,命紋沿著預設的軌跡開始流淌,四周的色彩慢慢淡去,一座古樸的武鬥台慢慢顯現。
尋常宗門測試武鬥天賦只能進行武試,而武鬥往往是在有了一定的基礎後才進行的,而這樣一來,很多剛入門的弟子往往錯過了打基礎的時候。
而衍月宗的武鬥甄別卻極為玄妙。台面懸浮三枚流轉銀芒的戰序紋牌,分別對應劈、刺、格擋三種基礎武道命勢,無需教習演示招式、無需應試者模仿動作。修士只需抬手觸上牌面,自身筋骨發力韻律、戰鬥本能、武道親和度,便會被陣紋自動推演、具象顯化。
不少沒有天賦的新人指尖剛觸紋牌,牌面光芒便黯淡渾濁,紋路卡頓破碎,顯化的發力軌跡雜亂無章,連最基礎的戰勢都無法承接。
輪到祁墨上前,他指尖輕抵冰涼的紋牌表面。
瞬息之間,三枚戰序紋牌同時亮起澄澈銀光。一道道細密的發力道紋順著他的指尖蔓延,在牌面之上勾勒出完整的攻防軌跡,腰身擰轉、臂膀吞吐、腳下落勢的韻律盡數清晰呈現,儘管在很多不同連接處行走的不是很流暢,但還是穩穩地覆蓋了整張紋牌。
不過銀芒的光芒亮度中等,沒有誕生極具爆發力的戰紋異象,只能說明他武道根基紮實、本能極佳,根骨上乘,卻仍須多加鍛鍊。
魏功的目光落於牌面,微微頷首。將影像留存,留下命紋為證。
其次出現的是桂爐煉丹台。
此處不擺靈草、不靠鼻嗅分辨,而是布設百草靈機陣盤。陣盤內嵌百種低階靈材的本源靈韻,應試者凝神探念,以神魂感知靈材的藥性脈絡、氣息層級、融煉適配度。煉丹天賦高低,主要查看的是神魂對草木靈機的通透感知。
祁墨凝神將意念沉入陣盤,陣面只泛起一層淡薄的青霧,零零散散鎖住幾縷濃烈的草木靈韻,其餘百種靈材的本源脈絡盡數模糊混沌,如同蒙著厚霧,無法穿透、無法辨析。
他的神魂對草木藥性極為遲鈍,無深層感知、無靈機聯動。
魏功皺了皺眉,這水平連基礎的水平都沒達到,不過也沒說什麼,只是照例留下影像和命紋。
台面懸空靜置數塊未經開煉的原生礦坯、帶暗傷的殘損器胎,下方是一座微型金鋒溯源陣。煉器天賦,考驗很多,從金屬的感知,到對物體的掌控,再到對火焰的把握都是重點,但是此陣法只考驗一點,就是能否與金屬本源共鳴。
祁墨抬手,掌心虛懸礦坯上方三寸,凝神斂氣,放出一縷神魂意念。
嗡——
一聲細微的金鳴自礦坯內部炸開,整座金鋒溯源陣驟然亮起凜冽的碎金微光。
旁人視野之中依舊是普通礦石,可在祁墨的神魂感知里,整塊礦坯瞬間變得通透澄澈。
清晰看見礦質的精純脈絡,絲絲縷縷的可用金氣蜿蜒流轉;能精準鎖定成團淤積的暗色雜質區塊,層次分明、邊界清晰。
當他的意識藉助著陣法,沿著金石的脈絡流動時,陣法開始發出陣陣金光,金石本源更是發出共鳴。
魏功轉頭看向主控陣法的弟子,弟子點頭示意陣法無誤,魏功才將影像記錄下刻上命紋,並附上評語「金屬共鳴純粹,天賦上佳,具有煉器潛力」。
祁墨沒有看到魏功的動作,但是第四場的測試開始了。
一面奇怪的鏡子浮現在台上,這便是鏡照命紋台。
鏡中懸浮一枚符文衍光玉,玉的表面有著許多不同的命紋,當試煉者看上去時,光玉便開始轉動,命紋在轉動中不斷變化,形成一幅幅不同的圖案。而符籙天賦測試,則是看神魂能否捕捉符文節律、承接天地道紋,與符道靈機共振。
在祁墨凝神感知,衍光玉只泛起一層微弱的淡白光暈,四散的命紋很是清晰,四道不同的律動完整、虛實交織,就當他的意識跟著命紋繪製,似乎要演化出一張命卡時,神魂中突然出現一道黑桃5,將他的意識打斷,無法繼續演化。
儘管祁墨在後半段被打斷,但是陣法依舊顯示出陣陣銀光,將鏡面變得銀光閃閃。
魏功點了點頭,將影像留存,靜待最後的測試
最後升起來的是玉羅陣法台。
台面擺放一枚殘缺的基礎陣基璇盤,盤內道紋殘缺斷裂,需要靠對命紋的掌控和判斷,找到相應的命紋續上,將陣法補全。這是考察其推演能力、陣道格局感知。
祁墨意念沉入璇盤,但是之前的意識斷開讓他眼前有層迷霧,原本清晰的命紋似乎變得陌生,他眉頭皺了皺,想要發力卻找不到發力的地方,只好順著命紋慢慢摸索,而他似乎對命紋天生就有親和,哪怕感知不清也能分別四種命紋,憑藉著黑桃命卡的掌控,對黑桃的命紋進行修補。
最後陣盤發出一道淡淡的幽光,一股銳利之氣散發,祁墨感到一陣頭暈目眩,便停了下來,陣法也定格在了淺淺銀色的光芒。
魏功略微皺眉,不過也沒說什麼,把祁墨的記錄登記好後讓沈硯先帶去休整,等待剩下的弟子考核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