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由遠及近,土路上騰起一條黃龍。
二十多騎在村口外一字排開,馬上的人個個挎刀持弓,箭壺裡的箭簇在日頭底下閃著冷光。魏忠勒馬停在柵欄外十來步的地方,一身簇新的綢衫,下巴抬得老高。
"裡面的賤民聽著!"他扯著嗓子,尖利的聲音颳得人耳朵疼,"一炷香!爺就給你們一炷香的工夫!把那小賤種捆出來,再把後坡的草藥一株不少地裝上車——爺興許還能給你們留幾間草房!"
柵欄後頭沒人應聲,只有幾隻大黃狗壓著嗓子嗚嗚地低吼。
"不應是吧?"魏忠冷笑一聲,從馬背上探起半個身子,"那爺把話撂明白:一炷香燒完,爺就放火燒村!燒完了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一個不落,全捆回太師府當奴才!太師府的茅廁,正缺人掏呢!"
府丁們哄堂大笑,弓弦在手裡撥得嗡嗡響。
"欺人太甚!"柵欄後頭,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漲得通紅,抄起柴刀就要往外翻,"跟他拼了!"
"拼了!左右是個死!"旁邊幾個後生也紅了眼,鋤頭、獵叉攥得咯咯作響。
"站住。"
聲音不高,可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,把幾個後生的腳釘在了原地。
林嘯坐著木輪椅,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柵欄後頭。他抬著眼,目光越過柵欄,落在對面那一排弓上。
"叔!"小伙子急得直跺腳,"他要燒村!"
"我聽見了。"林嘯的聲音平平的,"你衝出去,跑不到十步。"
他抬手,指了指對面:"二十多張弓,箭都上了弦。你一冒頭,就是活靶子。你死了,柵欄誰守?"
小伙子張了張嘴,柴刀舉在半空,落也不是,舉也不是。
"難道就干挨罵?"另一個後生梗著脖子。
"挨罵不死人。"林嘯掃了眾人一圈,"都把傢伙拿穩,貓下腰。柵欄高一丈,他們的馬過不來。真要打,等他們湊近了再打。"
後生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到底把刀放下了,蹲回柵欄後頭。
安安趴在柵欄上,從兩根木頭的縫裡往外瞅。瞅著瞅著,她忽然仰起了臉。
天上有一隻老鷹,正在村子上空一圈一圈地盤。它盤得很高,翅膀展開,像一片會動的黑雲。
"老鷹!老鷹!"安安把手攏在嘴邊,朝上喊。
老鷹的影子在天上頓了頓,一個盤旋,聲音順著風飄下來——旁人聽著就是一聲鷹唳,落在安安耳朵里,卻是清清楚楚的話:
"喊我做什麼?"
"你看見沒有,下面那個騎馬的壞人!"安安踮著腳指,"他要燒我們的村子!你飛下來,啄他的眼睛!"
老鷹在天上又繞了半圈。
"不去。"
"啊?"安安愣住了,"為什麼呀?"
"你自己看。"老鷹說,"二十四個人,二十三張弓。弓都半拉著,箭頭斜著朝上。我一收翅膀往下扎,離那馬還有三丈高,箭就到了。我快,箭也快。"
它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"我窩裡還有兩隻小的,絨毛都沒褪乾淨。我死了,它們就得餓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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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仰著頭,嘴巴動了動,把"就啄一下"四個字咽了回去。
"……那你飛高些,別叫箭碰著。"她小聲說。
"飛高了就聽不見你喊話了。"老鷹懶懶地繞著圈,"我就在這兒打轉。你要是喊我下去撿塊肉吃,我倒樂意。"
安安從柵欄上溜下來,跑到輪椅邊上,扯了扯林嘯的袖子,仰著小臉連說帶比劃:
"爹爹,老鷹不肯來。"
"哦?"林嘯垂眼看她。
"它說底下二十多張弓對著天,它一低飛就要變刺蝟。"安安皺著小眉頭,學著老鷹的語氣,"爹爹,小動物們都惜命。讓它們做的事要是十有八九得送命,那它們跟我再要好,也不會答應。就像我不能叫大黃去咬那二十幾個人一樣——狗再忠心,衝過去也是叫箭射死。我不能叫朋友去送死。"
"嗯。"林嘯點頭,"那什麼事它們肯做?"
"有把握跑掉的呀!"安安眼睛一亮,轉身往路邊一指,"爹爹你看那棵老槐樹——樹杈上吊著個馬蜂窩,這麼大!"
她張開胳膊,比了個圓。
"方才魏忠罵人的時候,有隻馬蜂落在我手背上,我問一句它答一句。馬蜂說了,只要等人湊到柵欄根底下,把蜂窩捅下去,它們出來蟄人,蟄完了翅膀一振就鑽進林子——弓箭再快,也射不著滿天亂飛的小不點兒。這事幹得,它們願意幫忙!"
林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老槐樹就在路邊,離柵欄不過十幾步。粗大的樹杈上果然吊著一個灰褐色的蜂窩,足有簸箕大,蜂群進進出出,嗡嗡作響。府丁的馬隊停在路口,只要被引得貼到柵欄根下,蜂窩一落,便是兜頭一窩。
"要等他們自己湊過來。"林嘯低聲道。
"魏忠不是要數一炷香嗎?"安安眨眨眼,"數完了,他們肯定要上來拔柵欄呀。"
林嘯唇角動了動,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,隨即回頭,朝柵欄後頭點了兩個後生,壓著嗓子吩咐:
"從西邊的矮牆翻出去,貼著溝爬,摸到那棵槐樹邊上。聽我的號令——不許提前動。"
兩個後生把柴刀別在腰後,貓著腰,一前一後溜了出去。
柵欄外,魏忠等得不耐煩了。
"哎——那個坐輪椅的!"他眼尖,一眼瞅見柵欄後頭的林嘯,頓時樂了,"上回就是你這瘸子動的手吧?爺今兒特意帶了弓!等會兒頭一箭,先射穿你那輛寶貝輪椅,再射穿你的喉嚨——"
林嘯坐在輪椅里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"還有半炷香!"魏忠見他不應,更惱了,揚著馬鞭吼,"半炷香!都給爺聽清楚了——"
安安又趴回柵欄縫上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西邊的溝里,草棵子輕輕晃著,兩個後生已經爬過了一半。樹上的蜂窩安安靜靜,像什麼都不知道。
魏忠一夾馬肚,催馬往前逼了幾步,馬鞭直指柵欄:"看來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——"
"嗖!"
一聲尖嘯,從路邊的林子裡炸了出來。
一支冷箭破空而至,不偏不倚,"奪"的一聲,正釘在魏忠那匹大青馬的耳朵上!
箭尾的翎毛還在嗡嗡直顫。
安安猛地瞪圓了眼——
那一箭,不是從村里射出去的。
是從林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