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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秋霜後的獵路

2026-09-18 22:11:35 作者: 晚晚新風

  那支箭還釘在馬耳朵上嗡嗡直顫,大青馬已經疼瘋了。

  它前蹄騰空,長嘶一聲,把整個馬身立了起來。魏忠正揚著馬鞭罵到一半,鞭子脫了手,整個人像袋糧食似的被掀離馬鞍,結結實實拍在地上,啃了滿嘴的泥。

  "爺——!"府丁們亂成一團,有兩個人搶上去扶。

  柵欄這邊,安安眼睛瞪得溜圓,脫口而出:"誰射的?"

  沒人答她。

  西邊溝里的草棵子嘩啦一陣響。趁著府丁們全圍著魏忠打轉,兩個後生已經爬到了那棵老槐樹底下,扯斷繩子,半人高的馬蜂窩"咚"地砸在柵欄根下,摔得四分五裂。

  "嗡——"

  黑壓壓的馬蜂炸了窩,像一片會飛的烏雲,直撲柵欄外人堆。

  "什麼東西——啊!蟄死我了!"

  "眼睛!我的眼睛!"

  府丁們抱頭的抱頭,打滾的打滾,弓箭扔了一地。魏忠剛被架起來,腮幫子上就挨了一針,疼得他嗷嗷直叫:"廢物!扶穩爺——"

  就在這一片鬼哭狼嚎里,路邊的林子動了。

  七八條蒙臉壯漢從樹影里竄出來,清一色的短打,清一色的鋼刀,二話不說,見人就砍。刀光起落,慘叫連片。那些府丁本就被馬蜂蟄得暈頭轉向,哪裡還站得住陣腳,刀背還沒挨著身,先扔了傢伙抱頭鼠竄。

  "點子硬!風緊!"不知誰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二十多號人眨眼潰了,連滾帶爬往山路上跑。魏忠被兩個手下架著胳膊,腳不沾地地拖出去老遠,還不忘回頭嘶喊:"你們等著!太師府不會——哎喲!"

  又一隻馬蜂賞在他腦門上,把後半句狠話蟄了回去。

  蒙臉壯漢們追出十幾步就收了刀。為首的那個站在路口,朝著村口柵欄的方向,隔著老遠抱了抱拳,一揮手,七八個人轉身鑽進深山,幾個起落就沒了影。

  林子裡靜了。只剩下滿地狼藉的弓箭,和幾隻還在打轉的馬蜂。

  柵欄後頭,村民們你看我、我看你,好半天,才有人顫著聲開口:"這……這就跑了?"

  "跑了!"張橫一腳踹開柵欄門,望著府丁逃竄的方向,咧嘴罵道,"跑慢了還得挨蟄!"

  村里頓時炸開一片歡呼。婦人們扔了手裡的木棍石頭,後生們把柴刀舉過頭頂嗷嗷叫。幾隻大黃狗也湊熱鬧,衝著山路汪汪直吠。

  安安卻沒跟著鬧。她扒著柵欄縫,望著蒙臉人消失的那片林子,小聲嘀咕:"那些叔叔,是特意來幫咱們的嗎?"

  "誰知道呢。"村民甲撓頭,"會不會……就是山口那伙山匪?"

  "山匪能救咱們?"村民A嗤了一聲,"山匪不搶咱們就燒高香了!"

  

  "可他們臉上蒙著布,刀那麼快……"村民B縮了縮脖子,"怎麼看怎麼不像正經人。"

  安安回頭去看林嘯。

  林嘯坐在輪椅上,目光落在深山方向,一動不動,像在想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想。

  "爹爹,"安安跑過去扯他的袖子,"那些叔叔是好人吧?"

  林嘯收回視線,揉了揉她的腦袋,聲音很低:"眼下,不是敵人。"

  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把那群蒙臉叔叔鑽進林子的方向,悄悄記在了心裡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幾場北風颳過,這天清早,西山落了入秋後的頭一場霜。

  草葉上、籬笆上、破廟的瓦檐上,全覆著一層白。安安蹲在廟門口,伸手一碰,霜花就化在指尖上,涼得她一縮手。

  村裡的日子,卻比這霜還涼。

  打穀場邊上,張橫和幾個獵戶蹲成一圈,腳邊攤著這幾天的收穫——兩隻瘦獐子,三隻野兔,半簍松雞。張橫拿腳踢了踢那隻獐子,臉色難看得很。


  "就這點東西,"村民A蹲在旁邊直嘆氣,"全村老小百十口人,塞牙縫都不夠。"

  "再過半個月,大雪一封山,連這點都沒了。"張橫眉頭擰成疙瘩,"可現在誰敢往深山走?山口天天有山匪晃悠,前兒李四家的遠房親戚上山砍柴,撞見兩個挎刀的,嚇得連柴刀都扔了。"

  "會不會就是上回救咱們的那伙人?"村民B小聲問。

  "救咱們和搶咱們,不衝突。"張橫哼了一聲,"蒙著臉的人,誰知道哪張臉是真的。萬一撞上去,人家刀快,咱們命短。"

  幾個人都不吭聲了。霜氣從地里往上冒,凍得人腳趾頭髮麻。

  "我有辦法呀。"

  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插進來。安安不知什麼時候擠進了人堆,舉著小手,仰著臉看張橫。

  "張橫叔,我帶你們去。"

  "你?"張橫失笑,"小祖宗,深山不是後坡,裡頭有熊瞎子。"

  "熊瞎子來了,小松鼠會先看見呀。"安安掰著手指頭,"我讓小松鼠、小山雀在前面放哨,隔著半里地就報信。有山匪,咱們繞著走;有猛獸,咱們躲著走。它們還能領咱們找狍子群——狍子愛在哪兒吃草,它們全知道!"

  獵戶們面面相覷。

  "這……"村民A猶豫了,"上回馬蜂的事,還有兔子報信的事,倒真邪門得很……"

  "什麼邪門,"村民甲糾正他,"那是安安的本事,村里誰不知道。"

  張橫盯著安安看了半晌,一咬牙,拍板:"行!賭一把。"他站起身,沖旁邊吼,"都回去拿獵弓、繩索、柴刀,帶上乾糧。真遇上事,聽我號令,誰也不許亂跑!"

  他又低頭看安安,粗聲粗氣補了一句:"尤其是你,不許離開我三步遠。"

  安安用力點頭,跑回廟裡跟林嘯報備。林嘯正在給輪椅上油,聽完,只說了一句:"聽張橫的話,不許逞能。"

  "知道啦。"安安應得脆快,腰上那柄小木刀隨著她的步子一顛一顛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一行七八個人,踩著霜進了山。

  霜草在腳底咯吱咯吱響。安安走在隊伍中間,腦袋上蹲著那隻熟門熟路的小松鼠——它今早剛從她手心裡嗑走兩顆松子,這會兒幹活格外賣力。

  "去吧,"安安仰起臉,"看看前面,仔細點。"

  小松鼠"吱"了一聲,箭似的竄上樹梢,一眨眼就沒了影。頭頂上,兩隻山雀撲稜稜掠過,飛向了更遠的山坳。

  獵戶們一開始還緊繃著,弓都搭了箭。走了小半個時辰,小松鼠回來報了兩趟信,趟趟平安,眾人的肩膀漸漸鬆了下來。

  "神了,"村民A咂舌,"跟著這小祖宗走,比請十個老獵戶領路都穩當。"

  "那是。"村民甲得意,"咱們村的小神女,是白叫的?"

  安安被誇得不好意思,埋頭啃了口乾糧。

  走到半山坡,日頭已經升起來了,霜化成水,把落葉浸得濕漉漉的。張橫正想招呼大家歇口氣,樹梢上忽然一陣急響。

  小松鼠連滾帶爬地竄回來,順著安安的褲腿一路爬上肩頭,尾巴炸成一把刷子,衝著安安"吱吱吱"叫個不停,又快又急。

  安安仰著頭聽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
  "怎麼了?"張橫立刻警覺,手按上了刀把,"有山匪?"

  安安眨了眨眼,指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林子,聲音又輕又亮:

  "小松鼠說,前面林子裡有一伙人,正圍著火堆烤狍子——"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"就是上回救了咱們的,那些蒙臉叔叔。"

  張橫的臉"唰"地沉了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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