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等到了什麼?"
林嘯問得很輕。
陳大夫捧著那盞涼茶,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,半晌才開口:"等到一個肯信這句話的人。等到一個……能讓這句話重見天日的人。"
火盆里的炭嗶剝響了一聲。
林嘯撐著輪椅扶手,站了起來。
"將軍的腿——"
"不妨事了。"他理了理衣襟,朝陳大夫深深抱拳,一揖到地,"這一拜,謝陳大人當年,不肯畫押。"
陳大夫慌得從凳子上彈起來,伸手來攙:"使不得!老朽當不起!"
"當得起。"林嘯直起身,"院使畫了,副院判畫了,滿太醫院,就你沒畫。"
"老朽什麼都沒保住。"老頭的聲音發顫,"保不住你的名聲,保不住林家滿門,連你這個人,老朽都以為早就……這一拜,老朽受著虧心。"
"你保住了真相。"林嘯看著他,一字一頓,"只要還有一個沒畫押的人活著,這案子就不是鐵案。陳濟民,你這條命,比你自個兒想的金貴。"
陳大夫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,眼圈先紅了。他別過臉,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,回身給林嘯斟了盞熱茶。
"坐。"老頭啞著嗓子,"老朽只知道魏宏親自去的邊關。後來邸報上寫,說你畏罪途中,暴斃。"他頓了頓,"這三年,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?"
"暴斃。"林嘯笑了一聲,"他倒是想讓我暴斃。"
茶盞里的水晃了晃。林嘯捧著,沒喝。
"聖旨到大營那天,是臘月十九。北境剛下過雪,弟兄們打了勝仗,正收拾行裝,準備班師。"
"魏宏捧著旨進的中軍帳。我率眾將跪接。跪在地上,頭不能抬。"
"旨上念到'私通北狄,意圖謀逆',我還沒反應過來,肩膀已經被人按住了。四個刀斧手,膝蓋頂著我的後心,臉壓在雪地里。"
陳大夫的手一抖,茶水潑出來一截。
"灌藥的時候,捏著下巴灌的。"林嘯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"燒。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,從嗓子眼一路燒進胃裡。我喊不出聲,喊出來的都是血沫子。"
"那是煅燒喉散!"陳大夫猛地站起來,鬍子直顫,"太醫院藥庫第三層鎖著的禁藥,非旨不得擅動——他連這個都敢弄出來!"
"他有什麼不敢的。"林嘯的語氣很平,"灌完了,魏宏蹲下來看我。他說——林將軍,你不是不肯同本相喝酒麼?這一盅,本相親自餵你。"
陳大夫的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"然後讓人把我拖起來,跪直了。當著我的面,兩個軍漢掄鐵棍。先左腿,後右腿。"林嘯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蓋,"魏宏搬了把椅子坐在邊上看。看完了,撂下一句話——扔到西山餵狼,讓他死得屍骨無存。"
屋裡靜了好一陣。檐上的雪水滴下來,砸在石階上,一聲,又一聲。
"畜生……"陳大夫跌坐回凳子上,半晌,又罵了一聲,"畜生!"
"再睜眼,是在山溝里。半夜,雪停了。"林嘯接著說,"褲管凍成了鐵板,一截骨頭從肉里支出來,白森森的。我解了腰帶,把兩條腿捆在一處,拿手肘撐著地,往前爬。"
"往哪兒爬?"
"不知道。"林嘯搖頭,"就是爬。心裡就一個念頭——不能死在這兒。死在這兒,就真成了畏罪暴斃,林家三百口,就真成了逆賊。"
"渴了,熬到天亮,草葉上有露水,湊過去拿舌頭舔。餓了,撿地上掉的凍果子,爛的也往嘴裡塞。"他扯了扯嘴角,"爛果子有股酒味,吃下去,倒能頂一陣疼。"
"夜裡最難熬。山裡有狼,綠眼睛,一圈一圈圍著你轉。我手裡攥著一塊尖石頭。"
"有一回,一頭餓狼湊上來聞我的腿。"林嘯眯起眼,"我等它湊到最近,一石頭砸在它鼻樑上。那畜生嗷一聲就跑了——野獸這東西,你露怯,它就吃你;你豁出命跟它拼,它反倒怕你。"
陳大夫聽得臉色發白:"爬了多久?"
"三天三夜。手肘和膝蓋磨得沒一塊好肉,雪地里拖出去兩道血印子。"林嘯說,"第三天擦黑,看見山腳下這座廟。"
說到老乞丐,他的聲音緩了些。
"他不問我是誰,也不問我怎麼弄的。燒了半碗熱水,一勺一勺餵我喝下去,又把身上唯一一條破棉絮撕了,給我裹腿。傷口化了膿,他拿香灰和上燒酒給我敷,疼得我滿嘴牙都快咬碎了。"
"老丈說——能從狼嘴裡爬出來的人,命硬,閻王爺收不走。"
"後來呢?"
"頭一個冬天沒熬過去,走了。走的前一夜,還把討來的半個窩頭擱在我手邊。"林嘯望著火盆里的炭,"我把他埋在廟後頭的坡地上,壘了幾塊石頭。開春,石頭縫裡長出草來。"
"他叫什麼名字?"
"不知道,到死也沒問出來。"林嘯搖頭,"他管我叫'爬來的',我管他叫'老丈'。"
陳大夫沉默了很久,長長嘆了口氣:"好人吶。菩薩保佑他。"
"廟是他的。他走了,就剩我一個。"林嘯說,"頭一年,腿上的傷沒一處收口。冬天疼起來,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啃。疼暈過去多少回,記不清了。"
"暈過去,再醒過來,就睜著眼看房梁。房樑上有個燕子窩。開春燕子回來,在窩裡養小燕子,嘰嘰喳喳叫一整個夏天。秋天走,春天又來。"
"我就想——燕子走了還知道回來。我林嘯只要還剩一口氣,就得撐著。爹娘、妻小、滿門三百口,都在地底下看著我。"
他說到這裡,忽然停住了。
門口有極輕的一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雪地里。
林嘯抬頭。
安安站在門口。
不知站了多久。
小丫頭手裡攥著個草編的螞蚱,草葉子被凍得通紅的手指絞得稀爛,小臉上掛滿了眼淚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一聲都沒敢哭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