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安安。"
林嘯撐著桌沿想站起來,腿上一陣酸軟,只得朝門口伸出手。
"過來。"
安安的嘴一癟,憋了半天的哭聲"哇"地衝出來,邁著小短腿撲過門檻,一頭扎進林嘯懷裡。那隻草編螞蚱掉在門檻邊,她也不要了。
小丫頭撞在他胸口,撞得他心口一悶。林嘯沒吭聲,兩條胳膊一收,把她整個圈住。
"誰欺負你了?"他低聲問,"跟爹爹說。"
安安不答,趴在他懷裡哭得直抽。哭了半晌,忽然仰起臉,一雙淚眼在他臉上找了找,伸出兩隻小手,去抹他的眼角。
那手冰涼,像兩塊小冰坨子貼上來。
林嘯一怔。
他這才發覺,自己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濕了。
"爹爹不哭。"安安一邊掉淚一邊給他擦,越擦越急,"安安給爹爹擦擦……爹爹不哭……"
"爹爹沒哭。"
"哭了。"安安指著他的眼角,很認真,"這兒,濕的。"
林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。
安安抹了兩把,忽然又癟起嘴,一頭栽回他懷裡,帶著哭腔開了口:"安安都聽見了……壞人灌爹爹藥,打斷爹爹的腿……爹爹爬了三天,血都磨出來了……爹爹疼得暈過去,醒過來,房樑上只有燕子……"
她學舌學得斷斷續續,一個字一個字,全是從門縫裡聽來的。
林嘯的心揪了起來。他原想讓她在門口玩著,這些話,一個字都不該讓她聽見。
"以後安安保護爹爹!"小丫頭猛地抬頭,淚還掛在腮上,話說得又急又響,"安安喊大老虎來,喊大灰狼來,喊天上的大鷹來!誰欺負爹爹,安安就叫它們咬他!再也不讓壞人欺負爹爹了!"
炭盆里的火嗶剝響了一聲。
陳大夫別過臉去,抬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林嘯低頭看懷裡的小不點。五歲的娃娃,小得他一條胳膊就能圈住,說出的話卻像小錘子,一下一下,敲在他心口那塊最硬的殼上。
那塊殼冷硬了三年,此刻軟得一塌糊塗。
"手怎麼冰成這樣?"他把她的兩隻小手攏進掌心,攥住,"在外頭站多久了?"
"好久了。"安安老實交代,又趕緊補一句,"安安不冷!爹爹的手才冷,安安給爹爹捂。"
她掙出一隻手,捧起他的大手,湊到嘴邊哈氣,哈一下,搓一搓。
"呼呼就不冷了。"
林嘯由著她折騰,騰出另一隻手,把門檻邊的草螞蚱撿起來,拍掉沾的雪粒子。草葉子已經被凍得通紅的手指絞爛了,散了架。
"螞蚱爛了。"安安瞅見了,嘴又是一癟。
"爹爹回頭再給你編。"林嘯把散了的草葉攏在掌心,"編個大的,帶翅膀的。"
"還要會叫的!"
"……好,會叫的。"
陳大夫往炭盆里添了塊炭,火光一跳,映著他溝壑縱橫的半張臉。
"讓陳大夫見笑了。"林嘯說。
"不見笑。"陳大夫擺手,聲音發悶,"父女連心,是天大的好事。"
安安把臉貼在林嘯手背上,忽然小聲問:"爹爹,你的腿,現在還疼嗎?"
"不疼了。"
"騙人。"安安抬頭,"爹爹方才說,骨頭縫裡有蟲蟲咬。"
林嘯沉默一瞬。
"那是從前。"他說,"現在蟲蟲被安安嚇跑了。"
安安將信將疑,到底點了頭,又絞著手指問:"那……壞人為什麼要害爹爹呀?爹爹這麼好。"
屋裡靜了一瞬。
"因為爹爹不肯跟他一起幹壞事。"林嘯揉了揉她的頭頂。
"幹壞事的是壞蛋。"安安很肯定,"安安長大不當壞蛋。"
"嗯。"
林嘯抬眼,看向陳大夫,靜了片刻,開了口。
"陳大夫,方才那些,是進廟之前的事。進廟之後那三年,其實沒什麼好講的。"
他的聲音放得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"啞了,說不出話。腿斷了,走不動道。每天拄著棍子挪上山,采點草藥,背到鎮上藥鋪,換幾斤粗糧。來回一整天。"
"你那腿,就是這麼拖垮的。"陳大夫嘆了口氣。
"嗯。村里人當我是個啞巴瘸子,破廟裡一截爛木頭。有娃娃朝我扔石子,喊我啞瘸子,我繞著走。沒人跟我說話,也沒人多看我一眼。"
林嘯頓了頓。
"這樣好。我本來,也不想跟人來往。"
"每天采完藥,回廟裡坐著,坐一整天。想什麼?想以前的事。想著想著,天就黑了。第二天雞叫,爬起來,接著採藥,接著想。"
"那三年我想明白一件事:我這輩子,廢了。報仇?一個啞巴瘸子,連京城在哪個方向都摸不著。奢望。"
陳大夫捏著炭夾的手停在半空,半晌,把炭輕輕放下了。
"直到那天。"林嘯說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"那天我照常上山採藥。走到半坡,聽見虎嘯。我循聲過去——一頭大蟲,黃底黑紋,臥在坡上。大蟲跟前,坐著個娃娃。"
"娃娃?"陳大夫直起身。
"嗯。這麼高。"林嘯抬手比劃。
"安安現在長高了!"懷裡的安安立刻抗議。
"嗯,長高了。"林嘯從善如流,"那天她就那麼高。穿得單,臉凍得發紫。我當她死定了。結果那大蟲圍著她轉圈,愣是不下口。她倒好,伸手去摸大蟲的鼻子。"
陳大夫聽得瞠目。
"大貓貓不吃安安!"安安仰起臉,"大貓貓是好虎!"
"我看見她,她也看見我。"林嘯的聲音慢下來,"四目相對。她不哭,不怕,手腳並用爬過來,一把拽住我的衣角,仰著臉看我。"
"那雙眼睛,亮得像雪地里兩點火星子。"
"然後她喊:爹爹。"
屋裡靜下來,只剩炭火嗶剝。
"陳大夫,三年。整整三年,沒人跟我說過一句話。那一聲爹爹,是衝著我喊的。這世上還有個人,拽著我的衣角,仰著臉,喊我爹爹。"
林嘯低頭,看著懷裡的小丫頭,喉結動了動。
"她那天一共喊了我十七聲。我數了。"
"我心口那塊冰,'咔',裂了道縫。"
安安眨眨眼:"安安記得!爹爹那天好瘦,鬍子好長,像廟門口的大獅子!安安不怕大獅子,安安也不怕爹爹!"
"後來我才打聽出來,"林嘯的聲音沉了沉,"是她那個繼母,嫌她礙眼,把她扔進了山里。"
"壞娘親不要安安。"安安小聲說,隨即把臉往他懷裡一埋,聲音悶悶的,"爹爹要安安。"
"要。"林嘯把她往緊里攏了攏,一字一頓,"爹爹要。"
他抬起頭,接著說下去,聲音比方才穩了,也熱了。
"從那天起,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活人。廟裡有聲了。我笑過——三年了,頭一回。我琢磨著給她熬粥,給她編螞蚱。我都忘了,我還會這些。"
"後來我想明白一個道理。老天爺留我這條命,不是讓我爛在破廟裡的。是讓我把她養大,讓我把該算的帳,一筆一筆,算清楚。"
陳大夫久久沒說話。
他看著燈下這一大一小——大的眉目如刀,小的趴在大的懷裡,小手還攥著大的的衣角,跟三年前雪坡上那個姿勢,一模一樣。
老人抬起袖子,擦了擦眼角。放下時,眼裡已經沒了淚,只剩亮。
"林將軍。"
他坐直了身子,一字一句。
"老朽六十有三,半截入土的人了。當年就因為不肯在案卷上寫那句昧心話,被魏宏一腳踩進這山溝。我認命。我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,看看病,采採藥,死了埋在西山坡。"
"今天,我不這麼想了。"
他盯著林嘯,聲音不大,砸下來卻沉。
"魏宏的罪證,我幫你找。這條老命,押給你。"
林嘯望著燈下這張溝壑縱橫的臉,喉嚨發緊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一個字也倒不出來。
他把安安往懷裡攏了攏,騰出一隻手撐住桌沿,撐著身子,慢慢站了起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