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是後半夜落的,早上推開門,院裡白白一層。
入秋後的石屋村,日子過得比往年都肥。獵戶們照著安安指的獵道進山,趟趟不落空,家家戶戶的院架上都掛起了肉乾。山雞成串,野兔成排,風一穿巷子,肉香能飄出半里地。
安安踩著小板凳,把最後一隻熏好的野兔掛上自家院架,踮著腳撥正了,扭頭喊:"爹爹!掛好啦!"
林嘯坐在門檻上修一把舊弓,抬眼掃了掃架子。兩串山雞,兩串野兔,在秋風裡慢悠悠地晃。
"就是少了點。"安安自己先嘟囔,"王嬸家掛了五串呢。"
"她家六口人。"林嘯低頭繼續纏弓弦,"咱家兩口人,這些夠吃到入冬。"
"可我一招手,能叫來一山的獵物呀。"
"叫得來,也不能都摟進自家鍋里。"林嘯試了試弓弦的鬆緊,"獵戶們指著這個過冬,咱不跟他們搶。"
安安撇撇嘴,從板凳上蹦下來。牆根底下一隊灰鼠正貼著牆根過,領頭那隻大灰鼠見她落地,立起前爪沖她吱吱兩聲。
"知道啦知道啦。"她蹲下去,從兜里摸出半塊麥餅,掰碎了撒過去,"都餓了吧?賞你們的。"
灰鼠們一擁而上,捧著餅渣啃得腮幫子溜圓。
巷口傳來王嬸的大嗓門:"安安!你指的那道梁子可真神了,我家那口子昨兒又套著兩隻狍子!趕明兒嬸給你納雙新棉鞋!"
"要納紅繩的!"安安揚著嗓子回。
"成,紅繩!"
話音還沒落,巷子那頭晃晃悠悠過來三條人影。
為首的是李四,敞著懷,腰裡別著個酒葫蘆,身後跟著村里兩個遊手好閒的潑皮。三人一路走一路東瞅西看,走到林家院門口,齊刷刷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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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四的眼珠子黏在了院架上。
"喲。"他咂咂嘴,晃到架子跟前,伸長脖子,"啞叔家這是發財了啊?兩串雞,兩串兔——嘖,吃得完嗎你們?"
"你家的?"李四嗤了一聲,抬手就去夠最肥的那隻山雞,"山里長的東西,誰打是誰的。他一個來路不明的廢人,占著這麼多肉——純糟蹋糧食!"
"不許動!"安安蹦起來去拍他的手。
李四胳膊一甩,把她撥了個趔趄:"小崽子,邊兒待著去。"
身後兩個潑皮跟著起鬨:"四哥,那兔腿熏得透,拿回去下酒正好!"
挑著柴路過的村民甲把柴擔一頓,皺起眉:"李四,大白天搶人東西,要不要臉?"
"搶?"李四回過頭,脖子一梗,"我這是替村里瞅著!他一個外鄉來的,掛一架子肉,你們就不怕招賊?我摘兩隻,是給他家消災!"
"呸,上回是誰被一嗓子吼得屁滾尿流的?"村民甲冷笑。
"上回是上回!"李四臉上有點掛不住,嗓門反倒更大了,"今兒這肉,我還就摘定了!"
他說著,手又伸向架上的山雞。
安安退到台階上站定,小臉漲得通紅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牆根——大灰鼠立在那兒,身後十幾雙小眼睛齊刷刷望著她,爪子都按捺不住地刨著地。
"爹爹說過,不許隨便咬人。"她咬著嘴唇小聲嘀咕,"可是……可是他先動手搶的呀!"
她把兩根手指頭含進嘴裡。
"咻——"
一聲口哨,又細又銳,像根針,扎得人耳朵一激靈。
牆根底下"呼啦"一聲,十幾隻大老鼠爭先恐後竄出來,灰壓壓一片,貼著地皮直撲李四的褲腳。
"哎——哎哎哎!什麼東西!"
李四隻覺腳脖子一沉,低頭一看,魂兒差點出竅:七八隻大老鼠掛在他褲腿上,尖牙咔嚓咔嚓,咬得布屑亂飛。他蹦起來甩腿,甩下去兩隻,又撲上來三隻,專挑褲腳下口。
咔嚓。咔嚓咔嚓。
那條粗布褲腿從膝蓋往下,眨眼就被撕咬得稀爛,破布條子一條一縷掛在腿上。秋風一灌,裡頭打滿補丁的襯褲露了個正著——膝蓋上兩塊大補丁,一藍一灰,針腳歪歪扭扭,風一吹,直抖。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巷子裡靜了一瞬。
"噗——"
村民甲頭一個沒繃住,柴擔都笑歪了,指著李四的腿哄然大笑:"哈哈哈哈哈!快看快看!李四露餡啦!露餡啦!"
"哎喲我的娘——"王嬸笑得直拍大腿,"那兩塊補丁,還是開春他媳婦給打的吧?我瞅著針腳都眼熟!"
滿巷子的鬨笑炸開了鍋。
李四一手捂著屁股,一手拎著稀爛的褲腰,在原地蹦了兩下,一張臉紅得賽過架子上掛的干辣椒。
"笑!笑什麼笑!"他跳著腳嚷,"都給我等著!你們這幫泥腿子,知道爺如今跟的是誰嗎?!"
笑聲小了些。
"爺如今是投靠了京里來的貴人的人!"李四把胸脯一挺,嗓門拔得老高,"京里!大貴人!人家一根手指頭,就能把你們這破村子碾平嘍!到時候——"
"四哥!"兩個潑皮早嚇得退出老遠,扯著嗓子喊,"耗子!耗子又圍上來了!"
李四低頭一看,大灰鼠領著隊伍在他腳邊圍了半圈,十幾顆尖牙沖他呲著,尾巴一掃一掃。
"你們等著!都給爺等著!"他捂著屁股倒退兩步,猛地一擰身,拎著兩條破褲腿連滾帶爬地跑了。背影一顛一顛,襯褲上那塊藍補丁一抖一抖,晃得人眼暈。
巷子裡又爆出一陣鬨笑,比剛才還響。
村民甲笑得直不起腰,沖安安豎起大拇指:"小神女這一手,絕了!看他往後還敢不敢來!"
"哼。"安安鼓著腮幫子,彎腰把大灰鼠們招呼回來,"好啦好啦,不追啦。他褲子都那樣了,夠丟人啦。"
灰鼠們得了令,排著隊退回牆根,轉眼散了個乾淨。
王嬸一邊笑一邊幫她把碰歪的肉串扶正:"這李四,記吃不記打,活該!下回他再來,嬸幫你拿擀麵杖掄他!"
安安"嘿嘿"笑了兩聲,一回頭,笑卻慢慢收了。
爹爹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院門口,手裡還握著那把修了一半的弓。他的眼睛沒看李四跑遠的背影,落在更東邊——官道的方向。
"京里來的貴人。"
林嘯把這五個字低聲嚼了一遍,輕得只有安安聽得見。
"爹爹?"她湊過去,扯了扯他的衣角,"貴人是什麼人呀?"
林嘯垂下眼看了她一會兒,抬手把她頭頂蹭亂的碎發抹平。
"吹牛皮的。"他說。
"哦。"安安點點頭,踮腳把兩串山雞取下來,抱進灶房往鉤子上掛。
掛好了,她又回頭往外看。
爹爹還站在門口,沒動。夕陽從他背後壓過來,把他的影子一直拉進院子裡,拉到她腳邊。
她忽然想起前些天蹲在官道邊的老槐樹上,麻雀在她耳朵邊嘰嘰喳喳說過的那些話——那些掛著魏府牌子的車,壓得深深的車轍。
京里來的。
安安抱著胳膊,莫名覺得後頸有點發涼,像有一小片霜,趁著沒人注意,提前落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