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兒夜裡落了一層薄霜。
安安起了個大早,蹲在牆根底下餵雞。她把秕谷撒成一小撮一小撮,嘴裡念念叨叨:"大花,你再搶小黃的,晌午的菜幫子就沒你的份了——哎!說了不許搶!"
老母雞大花咕咕兩聲,照搶不誤。
爹爹天沒亮就上了後山,說是去瞧瞧前幾日下的套子,晌午才回。家裡就剩她和一窩雞,冷清得很。
安安正想再數落大花兩句,村東頭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,吱呀吱呀,夾著馬蹄鐵磕在石子上的脆響。
不是村裡的動靜。村裡的牛車,沒有這麼齊整的蹄聲。
她踮起腳往外看。
打村口進來一輛馬車,黑漆車身,四面圍著青綢,角上垂著靛藍的流蘇,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,毛色油亮。車旁跟著幾個僕婦打扮的婦人,挎籃的挎籃,提盒的提盒。打頭一個穿醬色比甲的嬤嬤,手裡提著一隻竹絲鳥籠,籠上罩著半幅青布。
村里人哪見過這個,東家西家的門縫裡探出好幾個腦袋。
那嬤嬤在道口站住,揚聲問:"借問一聲,錢老爺家的別院,打這兒走對麼?"
有人應:"對對,一直往東,高牆黑門那個就是!"
嬤嬤道了謝,又補一句,聲氣里透著體面:"我家夫人打京里來,要在別院小住些時日。我家老爺是御史台的王大人——夫人這咳疾犯了快一年,京里的名醫換了幾茬都不見效,聽聞西山有位陳大夫,專治這個,特地尋來的。"
"京里來的!""御史夫人!"牆根底下頓時一片咂舌聲。
安安也好奇地多瞅了兩眼。就在這時候,鳥籠里"撲稜稜"一陣亂響,罩布滑落下來,籠中一團栗色的影子發瘋似的撞著籠門。
"啪"的一聲輕響,籠門開了。
一道影子直衝上天。
"畫眉!我的畫眉——"嬤嬤的嗓子都劈了,"快!快攔住!"
僕婦們扔了籃子抬手亂揮,趕車的把式慌忙勒馬,滿街的人仰著脖子。那鳥在頭頂兜了一個圈,忽然收了翅膀,直直紮下來——
扎進安安懷裡。
安安下意識兩隻手一兜,接住了一團滾燙的小身子。那鳥鑽進她懷裡就不動了,只剩哆嗦,一顆心貼著她的掌心,咚,咚,咚,跳得像敲小鼓。
滿街的人都愣了。
"哎喲我的小祖宗!"嬤嬤提著裙子衝過來,"快給嬤嬤,仔細它啄你!"
她伸手就來抓。畫眉"嘰"地一聲尖叫,往安安衣襟里鑽,兩隻爪子死死勾住她的衣裳。
"嬤嬤,它嚇得厲害。"安安側過身子護住它,"心都要跳出來了。"
"這冤家!"嬤嬤急得直拍大腿,"夫人養了四年的靈鳥兒,夫人的命根子!自打前幾日從魏府赴宴回來,就沒安生過一天,食也不好好吃,歌也不唱,日日撞籠門,夫人幾宿沒睡踏實……好妹妹,乖,把它給嬤嬤。"
魏府。
安安耳朵一動。
她抱著鳥退到柴堆邊上,背過身,指腹順著畫眉的羽毛,一下一下,輕輕地撫:"不怕,不怕,沒人抓你回籠子裡。"
她聲音壓得極低:"你日日撞籠門,是想跑出來?"
畫眉在她掌心裡猛地一僵,抬起頭,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圓。
"你聽得懂我說話?!"
"嗯。"安安點點頭,"我叫安安。你叫什麼?"
"夫人叫我墨點……這不重要!"畫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,又急急壓下去,"安安,我有天大的事要說!我憋了五天了,見誰跟誰說,他們都當我瘋了,夫人只當我饞果子!急死我了,急死我了!"
"你慢慢說。"安安把它捧穩,"我聽著呢。"
"五天前,太師府賞菊。"畫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"夫人走哪兒都帶著我,那天也帶我去了。我的籠子掛在花廳外的廊柱上,幾百盆菊花,金燦燦的,香得人頭暈——呸,那地方臭!"
"臭?"
"腥!"畫眉的羽毛又炸起來了,"我看得真真兒的:花廳拐角有個小几,擺著一溜茶盞。有個管家打扮的走過去,高高瘦瘦,臉白得像紙,眼睛跟刀子似的,丫鬟們都叫他忠管家。"
"忠管家……"安安小聲重複。
"他左右看了看,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,往最邊上那隻盞里倒了一包粉——灰的!跟灶膛里扒出來的冷灰一個色!可那味兒,腥得像爛了十天的魚,隔著半個廊子,熏得我打了個噴嚏!"
"他聽見了。"畫眉的聲音發起抖來,"他回頭瞪我,就那麼瞪著,一動不動。我裝睡,裝得尾巴毛都僵了,他才走開。安安,那雙眼睛,我一輩子忘不了。"
安安的小手慢慢收緊了:"後來呢?那盞茶——"
"小丫鬟端著茶往花廳去,他在後頭撂了一句:'送東邊席上,白鬍子那位老爺。'"畫眉說,"我從籠縫裡瞧見了,白鬍子老爺爺接了茶,喝了兩口,還咂咂嘴,說'這茶回甘'——回什麼甘呀!"
"你怎麼知道那是毒?"
"我那時不知道,我只是怕。"畫眉的聲音低下去,"前兒夜裡,老爺在屋裡拍桌子,我在夫人房裡的架上聽得真真的——老爺說,御史台的劉老大人,赴了魏府的宴,回去當夜就吐了血,到如今下不來床!老爺說,哪兒有這麼巧的事!老爺還說……"它頓了頓,"還說,沒有憑據,動不了他。"
"憑據……"
"我看見了憑據呀!"畫眉在她掌心裡直蹦,"我就是憑據!可我張不開這張人嘴!安安,他們關起門來做的事,以為天知地知——誰知道樑上掛著一雙眼睛!"
安安瞪圓了眼睛。
灰色的粉。腥的。倒在茶盞里。白鬍子老爺爺喝了,吐血,下不來床。
魏府。忠管家。魏忠。
她想起爹爹夜裡壓著嗓子的咳嗽聲,想起爹爹腿上那些蜈蚣似的疤。把爹爹害成那樣的那座府邸,到今天,還在一盞一盞地給人下毒。
"墨點。"安安捧著它湊到自己眼前,一字一句地問,"那個下藥的壞人,再讓你看一眼,你認得出麼?"
"化成灰我都認得!"畫眉把胸脯一挺,隨即又小聲補了一句,"哦對,那包藥粉,本來就是灰的。"
"那——你願不願意,當著夫人的面,把方才這些話,再說一遍?"
"我日日都想說!可夫人聽不懂鳥話呀!"
"有我呢。"安安說。
畫眉愣住了,黑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,忽然"哇"地一聲——鳥兒哭起來不是人那個聲兒,倒像吹破了的小哨子——"安安,我等這句話,等了五天了。"
"好妹妹?"嬤嬤在旁邊搓著手,插不上話,又不敢搶,"咱們商量商量?夫人還等著……"
"不回去!我要跟著安安!"畫眉衝著嬤嬤一頓嘰嘰喳喳,翅膀都張開了。
落在嬤嬤耳朵里,就是一通氣急敗壞的鳥叫。她目瞪口呆:"這、這冤家,今日怎的賴上你了?"
"嬤嬤。"安安抱緊畫眉,轉過身,仰著臉,"我有頂頂要緊的事,得當面跟夫人說。我跟你去別院,把墨點也送去,行麼?"
"這……"嬤嬤為難,"夫人病著,不見生客的。"
"就一句話的事兒。"
"你一個小娃娃,能有什麼要緊事喲……"
安安不答話,只把畫眉往懷裡一摟。畫眉配合地衝著嬤嬤又炸了一身毛。
"罷了罷了!"嬤嬤一拍手,"你隨我到門口,夫人見不見,我可不敢打包票!"
別院在村子東頭,青磚高牆,黑漆大門,門口兩株老槐。這院子是錢老爺置下的,他一年也不來住兩回,平日裡就一個老頭看門。今日可熱鬧了:馬車卸在門外,小廝們進進出出搬箱籠,食盒藥罐,堆了半台階。
安安跟著嬤嬤剛到大門口,裡頭忽然傳出一陣咳。
車門開著。一個穿石青緞披風的夫人扶著丫鬟的手,正往門裡走,約莫四十來歲,眉目是秀雅的,可一張臉蠟黃蠟黃,走兩步就要停一停。
秋風從巷子裡穿過來,掀起她的披風。她猛地彎下腰去,一聲接一聲地咳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"夫人!"丫鬟慌忙遞上一方素帕。
王夫人擺擺手,咳完了,慢慢直起身,把帕子從唇邊拿下來——
雪白的帕子上,洇著一點暗紅。像雪地里落了一粒干透的胭脂。
丫鬟的臉霎時白了:"夫人,您又——"
"老毛病了。"王夫人把帕子攏進袖子,聲音是啞的,氣兒是虛的,架子還端著,"嚷嚷什麼。回頭請陳大夫瞧瞧就是。"
安安懷裡的畫眉,兩隻爪子驟然收緊,隔著衣裳掐進她的肉里。
"血……"它抖得不成聲,"安安,是血!劉老大人吐的,也是血!"
安安站在台階下,仰著頭,盯著那截沒入袖口的素帕。
賞菊宴,夫人也去了。灰色的粉,腥的,倒在茶盞里的——
她想起昨天傍晚落在後頸的那一小片涼。原來那不是霜,是風從京里一路吹過來的。
"墨點。"她把懷裡的小身子摟緊了些,聲音不高,一個字是一個字,"走,咱們去見夫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