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到底是練過的。
千鈞一髮,他猛地偏頭,飛鏢擦著頸側掠過,削斷一縷碎發,"篤"地釘進牆外老槐,入木三寸。
黑衣人借勢翻下牆頭,落地無聲,一頭扎進窄巷。
獨眼狼從屋脊上掠下,靴尖點地,追。
兩條巷子轉眼跑到頭。村口方向一聲短促呼哨,馬蹄聲炸起,眨眼就遠了。
獨眼狼停在村口老樹下,獨眼眯起,彎腰捻起點泥土——土上一滴血,還熱著。
鏢,到底還是蹭著他了。
半個時辰後,林家小院。
"將軍,人跑了。"獨眼狼單膝點地,頭垂著,"出了村口就有馬接應,是京里大宅子養出來的好手。屬下無能,請將軍責罰。"
"起來。"林嘯的聲音壓得極低,啞,"鏢見血沒有?"
"蹭著脖子了,見了血。"獨眼狼起身,遲疑了一下,"夫人跟安安說話那陣子,他多半已經伏在牆外了。該聽的,怕是都聽去了。"
林嘯沒說話。
院裡靜了一瞬,只有屋裡的油燈,把窗紙映得發黃。
"聽去就聽去了。"他開口,"香匣在王家手裡,灰粉在王家手裡。他聽見,改不了東西。"
"只怕魏府連夜下手——"
"所以才要崗哨。"林嘯打斷他,一字一句安排,"村東、村西兩個口子,各加一人。別院牆外,雙崗,人藏在暗處,別讓僕婦瞧見,驚著夫人。咱們院子四周,上半夜我守,下半夜換你。"
"將軍,您的腿剛好,熬不得——"
"我守上半夜。"林嘯看他一眼。
獨眼狼把話咽了回去,抱拳:"是。"
"還有,"林嘯頓了頓,"白天的明哨撤了,都改暗的。鄉親們瞧見生人晃悠要慌。安安問起來,就說防野物下山。"
"屬下明白。"獨眼狼領命要走,又回身,"將軍,京里這條線,越踩越深了。今日是探子,明日——"
"我知道。"林嘯望著院牆外黑黢黢的山影,"去吧。"
腳步聲遠了。
夜徹底沉下來。
安安今日在別院裡又是抱鳥又是掰香,折騰乏了,早被人送回來,腦袋一沾枕頭就睡沉了。睡相不老實,小腿一蹬,被子卷到腰上,露出兩隻腳丫。
說了守上半夜,林嘯索性連衣裳都沒脫,坐在炕邊,聽著院外的動靜,順手替她掖好被角。
小丫頭枕邊擱著一方洗得發白的帕子,帕子裡包著半個窩窩頭——晚飯時她啃了半個,剩下半個說什麼也要留著,說要等爹爹夜裡餓了吃。包好了擱在枕邊,人沒等到爹爹,自己先睡著了。
林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睡著了的安安很安靜,睫毛壓著小臉,呼吸一起一伏,眉頭卻微微蹙著,像夢裡還在為什麼事著急。
他抬手,想替她撫平眉心。
指尖抬到半空,不知怎的,卻落在了自己喉間。
那裡有一道舊疤,橫著,凸出皮肉。三年了,摸上去還是涼的。
窗外有風過山口,嗚嗚地響。
燈花"啪"地爆了一聲。
他眼前一晃——
三年前,奉天殿。
他剛從邊關還朝,甲葉上還帶著塞外的霜。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先他三日進京——北敵三萬鐵騎,潰於雁回谷,右賢王被生擒。滿朝文武都說,林家軍又替大梁掙下十年太平。
他跪呈戰報,山呼萬歲。
"臣,有本奏——"
一個聲音不緊不慢,從左側班列里出來。
魏宏一身紫袍,捧著象牙笏板,走到御階之下,撩袍跪下,聲音陡然拔高:
"陛下!護國大將軍林嘯,私通北敵,意圖謀逆——臣,有鐵證!"
滿殿嗡的一聲炸了。
"魏宏!"林嘯霍然回頭,"你血口噴人!"
"血口噴人?"魏宏不慌不忙,從袖中捧出一隻木匣,高舉過頂,"這是邊軍從右賢王帳中截獲的書信,三封。筆跡,是將軍的筆跡;印,是將軍的私印。信中約好,以雁回谷'大捷'騙取朝廷開城犒賞,裡應外合,獻關投敵!"
內侍把信呈了上去。
林嘯跪在當地,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。那字跡他遠遠掃見一眼,像,像得連他自己都有一瞬恍惚。
"是仿的!"他膝行半步,朝御階叩首,"陛下!臣的印信從不離身,何來書信外流!這是構陷,請陛下明鑑!"
"印信不離身?"魏宏冷笑,"那這幾份供詞,又怎麼解釋?"
又是幾張紙呈上去。紙上按滿了血手印。
"將軍帳下親兵,大刑之下,招得清清楚楚。"魏宏一字一頓,"人證、物證,俱在。林嘯,你還有何話說?"
"屈打成招!"林嘯目眥欲裂,"陛下!邊關三萬將士的屍骨還熱著,臣以全家性命起誓——"
"夠了!"
御座上,一封信被狠狠擲下來,紙片散在金磚上。
聖上撐著御案,指節發白,胸口起伏:"朕待你不薄……你竟敢!"
"陛下——"
"拿下!"
殿前武士一擁而上。
林嘯肩頭一沉。以他的武功,兩臂一振,能把撲上來的四個人全掀翻在金殿上。
他把那股勁,生生壓回了骨頭裡。
君要臣跪,臣不能不跪。
他被反剪著雙臂按跪在金磚上,聽見御座上傳來最後一句,字字像釘子:
"推出午門——斬立決!"
"陛下且慢。"
魏宏又出列了,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"林嘯罪該萬死。只是他畢竟於國有功,臣請陛下賜他一杯御酒,全他最後一點體面,也全陛下的仁德。"
御座上的人揮了揮袖,再沒看丹墀之下一眼。
酒是內侍用金盤托來的,金杯,滿盞。
魏宏親手接了,一步一步走到林嘯面前,微微俯身,把酒杯遞到他唇邊,笑得溫文:
"林將軍,陛下賞的。喝了吧,路上暖和。"
林嘯盯著他,盯著那雙笑著的眼睛。
他知道這杯酒里有東西。可不喝,是抗旨;喝了,是領恩。橫豎,他的命今日都出不了這座皇城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就著魏宏的手,仰頭,一飲而盡。
酒很烈,一線火從喉嚨燒下去。
三息之後,那線火變成了滾油。
林嘯猛地弓起身子——喉嚨里像有一把燒紅的沙子在磨,磨穿了他的嗓子。他張大嘴,用盡全身力氣,想喊一句"臣冤"。
一個字都沒有。
只有"嗬……嗬……"的氣音,像個破了的風箱。
"喊冤啊?"魏宏俯下身,湊在他耳邊,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"喊啊。從今往後,你的冤,只能爛在肚子裡。"
林嘯霍然抬頭,一雙眼睛燒得血紅。
他被拖下丹墀,拖過金磚,拖進午門內側的門洞。那裡避著滿朝的眼目。押他的兩個校尉互相遞了個眼色,槍桿橫掃——
咔嚓。咔嚓。
兩聲脆響。
他的雙膝砸在青石地上,疼得眼前發黑,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嗬嗬的啞音,連一聲痛呼都喊不出來。
"逆賊。"一個校尉啐了一口,"跪著出午門,便宜你了。"
他們拖著他往外走。兩條腿拖在身後,在青石上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。
林嘯咬著牙,扭過頭,用盡全力往回看——
高高的丹墀之上,魏宏一身紫袍,端著那隻空了的金杯,遙遙地,朝他一敬。
笑得溫文爾雅。
他死死瞪著那張笑臉,眼裡的血絲一根根爆開,像要把它燒穿、燒化、燒進骨頭縫裡。
午門朱紅的門扇在眼前緩緩移過。門外,鉛灰的天上,開始往下飄雪粒子。
膝蓋上忽然一軟。
一隻小手,軟軟的,帶著被窩裡的熱氣,摸上了他的膝蓋。
林嘯渾身一震,猛地回過神來。
燈花又爆了一聲。油燈快燒盡了,屋裡半明半暗。
安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跪坐在他身邊,頭髮睡得亂蓬蓬的,一隻小手搭在他膝上,另一隻手裡,舉著那方帕子。
"爹爹。"她揉著眼睛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糯,"你是不是做噩夢了?"
林嘯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"你剛才在抖。"安安仰著小臉看他,很認真地說,"眉頭也皺著,像這樣——"她伸出手指,在自己眉心擠出一個疙瘩,"可嚇人啦。"
她把帕子一層層揭開,把那半個窩窩頭舉到他嘴邊,舉著,很穩。
"給,吃一口。"她小聲說,"吃了就不怕了。我特意給你留的,可甜啦。"
窩窩頭黑乎乎的,邊上還留著一排整整齊齊的小牙印。
林嘯看著它,又看看帕子後面那雙熬得發紅、卻努力瞪圓了的小眼睛。
喉嚨里那道舊疤,一抽一抽地疼。
他抬起手,指尖在半空停了停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