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半空停了停,終於落下去,握住了那半個窩窩頭。
涼透了,粗面渣子硌著掌心。林嘯低頭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。
"甜嗎?"安安仰著臉,眼睛一眨不眨。
"甜。"
"我就說嘛!"她立刻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,"紅薯摻在面里,烤過的,可甜可甜了。"
林嘯騰出一隻手,落在她亂蓬蓬的頭頂,揉了揉,然後手臂一收,把那一小團熱乎乎的身子撈進了懷裡。
安安順勢往他胸口一鑽,拱了兩下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像只歸窩的雀。
"爹爹,"她悶聲悶氣地開口,"你到底夢見什麼了?"
他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。燈花又爆了一下,屋裡明明滅滅。
"夢見下雪。"他說。
"下雪?"安安奇怪地撐起腦袋,"下雪有什麼可怕的?還能堆雪人呢。"
"雪裡冷。"
"哦。"安安想了想,把兩隻小手攤開,貼在他胸口上,很認真地捂著,"那我給你捂著。捂著就不冷了。"
林嘯喉嚨里那道舊疤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沒說話,只把棉被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小肩膀。
小丫頭的手心熱得像兩塊小火炭。
沒過多久,胸口的呼吸聲變得又輕又勻。安安睡著了,小手還維持著給他捂暖的姿勢。
他睜著眼睛,看著黑暗。
雪。他又看見雪了。
被扔下板車那天,也是這樣的雪。
兩個糙漢把他從車上拖下來,像拖一條死狗,一直拖進亂葬崗深處。
"就這兒吧?"一個問。
"就這兒。"另一個往手心裡哈了口氣,"亂葬崗,野狗一夜就啃乾淨了,神仙來了也認不出。"
"晦氣。回去得拿艾草熏熏。"
腳步聲踩著雪,咯吱咯吱,遠了。
他躺在死人堆里。雪落在他臉上,不化。兩條腿從膝蓋往下,像是別人的,喉嚨里火燒火燎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對著灰沉沉的天,張了張嘴,無聲地動了動嘴唇。
——林嘯,你不能死。
——三百口人的血還沒幹,你不能頂著"逆賊"兩個字,死在這種地方。
他用胳膊肘撐住地,翻過了身。
第一天,他學會了用胳膊走路。肘子撐進雪裡,半邊身子往前一送,再撐,再送。兩條腿在身後拖著,像拖著兩截木頭。
雪地里露著一叢一叢的荒草,枯黃,結著冰碴。他伸手抓住,借力往前拽自己。抓住,拽;抓住,拽。身後的雪地上,拖出兩道長長的溝。
有一回他趴在雪裡,半個時辰沒動,雪把他埋了薄薄一層。後來他想,埋在這兒,跟亂葬崗那些骨頭有什麼兩樣?
他就又動了。
第二天夜裡,右手食指的指甲掀開了,血糊糊的一片。他沒停。到第三天,十片指甲全留在了那條路上,指尖凍得烏黑髮亮,血珠子滲出來,滴在雪上,一路紅點子,像誰撒了一路的紅豆。
雪聲里,他好像聽見有人喊他。奶聲奶氣的,喊"爹"。
他知道是假的。那個會奶聲奶氣喊爹的孩子,頭一個冬天就沒了。
可他還是應了一聲。喉嚨里滾了滾,沒有聲音。
他就用那口沒有聲音的氣,接著往前爬。
第三天黃昏,他的手摸到一截冰涼的斷牆。
牆皮剝落,露出裡頭的泥坯。他順著牆根摸到一扇歪了的門,門檻有半尺高,腿抬不起來,他就用下巴抵著門檻,用胳膊一點一點把身子往裡拔。門檻上的冰碴子磕進下巴,他不覺得疼。
門裡是一座破了頂的廟。佛像的金身剝得只剩個泥胎,塌了半邊臉,看不出是哪路神仙。
他爬過門檻,看了一眼那尊泥佛,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再睜眼,天是亮的。
他身上蓋著一層乾草,手邊擺著兩顆野山楂,紅得發黑,是霜打過的。
房樑上蹲著一隻老猴,正歪著頭看他。見他睜眼,齜了齜牙,轉身從破洞鑽出去,過了一會兒又鑽回來,往他手邊丟了一顆凍梨。
草窠里窸窸窣窣,兩隻野兔拖著乾草,一趟一趟往他身下墊。
林嘯躺在那兒,看著樑上的猴子,看著腳邊的兔子。
滿門抄斬那天,他沒哭。毒酒封喉那天,他沒哭。指甲一片片掀掉的時候,他也沒哭。
那天對著一廟的畜生,他的眼淚下來了,淌進耳朵里,冰涼。
廟外的雪一場一場地下,開春化了,荒草瘋長,把山下那條爬痕蓋得無影無蹤。
從那以後,他在破廟裡住了下來。一住,三年。
白天,山路上一有腳步聲,他就拖著身子挪到神像背後,把自己塞進陰影里,連呼吸都放輕。有獵戶進山歇腳,有村裡的娃娃跑進來躲雨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他就在神像後面聽著,一動不動。
他不敢露面。魏宏的人若知道他還活著,第一個死的是他,接著就是這山下每一個人——哪怕人家只是往這廟裡躲過一次雨。
他也不敢出聲。反正,也出不了聲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廟裡的一道影子,一個鬼。
可鬼也有熬不住的時候。
廟後頭有一道斷崖。不知多少個寒夜,他爬到崖邊,趴在雪裡,往下看。
底下黑黢黢的,看不見底,只有風嗚嗚地往上灌,像很多人在下頭哭。
只要一閉眼,一鬆手,就乾淨了。不用冷,不用餓,不用一遍一遍地想菜市口的雪。
可每回趴到崖邊,他就想起亂葬崗,想起那三百口人。
他死了容易。他死了,"逆賊"兩個字就釘死在林家墳頭上,一萬年也摳不下來。這世上,就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們冤。
於是他又一次一次,從崖邊爬了回來。
想死,又不敢死——不是不敢死,是不敢白死。
這樣的夜,三年裡,有過幾十回。
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,熬到油盡燈枯,死在那尊泥佛腳邊,跟野狗啃剩的骨頭做伴。
直到那天——
山里毫無徵兆地炸開一聲虎嘯,震得破窗紙嗡嗡地響。
虎嘯聲里,夾著一個小丫頭細細的哭喊,奶聲奶氣,撕著嗓子:
"救命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