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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那聲爹爹

2026-09-18 22:12:47 作者: 晚晚新風

  那一聲救命,細細的,奶聲奶氣,卻像根燒紅的鐵絲,直直扎進他腦子裡。

  他沒想該不該出去,也沒想出去了能幹什麼。等他回過神,人已經咬著柴刀,貼著地爬出了門檻。

  斷過的兩條腿早就長歪了,走快一步都打絆,爬反倒快。兩隻胳膊一撐一撐,人在雪裡竄得飛快,碎雪灌進領口,他渾然不覺。

  廟外十幾步,一頭吊睛白額的大蟲,正圍著一個小人兒打轉。

  小人兒四五歲光景,穿一件單得透風的夾襖,一屁股跌坐在雪窩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邊哭還一邊沖那畜生擺小手:"別、別過來……大貓……嗚嗚……我爹爹一會兒就來接我了,他可厲害了……"

  怪的是,那大蟲圍著她轉了兩圈,竟沒下口,只拿爪子撥了撥她,喉嚨里呼嚕呼嚕,像在納悶這團小東西哪來的膽子,敢跟它講條件。

  他當時沒顧上想這些。

  他抄起一塊石頭,掄圓了砸過去,正中大蟲鼻樑。

  大蟲吃痛,嗷地一聲扭過頭——看見了一個頭髮鬍子絞成氈片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東西,正拿柴刀往石頭上沒命地敲,敲得梆梆響,喉嚨里還發出"嗬嗬"的怪聲,像一架破了的風箱。

  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

  大蟲低吼一聲,伏低身子。他把柴刀往雪裡一插,又摸起一塊石頭,胳膊拉滿,眼睛一眨不眨,橫著身子一寸一寸挪到小人兒前頭,反手一撈,把她撈到自己身後。

  小丫頭凍得牙齒咯咯響,還不忘小聲提醒:"你、你小心呀……大貓咬人,可疼了……"

  一人一虎僵了半晌。那畜生的眼珠在他和小人兒之間轉了兩轉,大約是掂量出為這一口肉不值當,終於一甩尾巴,竄進了林子深處。

  他一口氣泄下來,胳膊抖得幾乎撐不住身子。

  小丫頭不哭了,睜著一雙淚泡眼看他。看了半晌,"哇"地一聲哭得更凶——他這副模樣,確實比大蟲也俊不到哪兒去。

  他想哄,張了張嘴,喉嚨里只有氣聲。只好伸出手,朝廟門比劃:進去,暖和。

  小丫頭抽抽噎噎:"你……你是誰?"

  他指指自己的喉嚨,搖頭。

  "你不會說話呀?"

  點頭。

  她眨眨眼,忽然問:"那你也是被丟下的嗎?"

  他一怔,答不上來,索性把人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,一步一步挪回廟裡,塞進那半床破被裡,火堆撥到最旺,又從灰里扒出兩個烤芋頭,吹乾淨了,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小丫頭捧著芋頭,啃一口,掉一顆金豆:"爹爹說帶我看小兔子……讓我在這兒等著……"她抽噎一下,"我等了可久可久了。大貓都來了,他還沒來。"

  她抬起糊滿眼淚的臉:"是不是安安不乖?安安以後只吃半碗飯,行不行?"

  他胸口像被那聲虎嘯又震了一回。說不出話,只能伸出滿是裂口的手,把她頭上的雪渣子抹掉,重重揉了兩下。

  "我叫安安。"小丫頭啃著芋頭,含混不清,"平平安安的安。"她看看他,又看看他的喉嚨,很認真地說,"你不會說話,沒關係,我會。以後我替你說。"

  頓了頓,她又小聲補了一句:"你沒有家,我也沒有家,咱倆搭個伴兒,好不好?"

  她說著伸出小手,翹起小拇指。

  他愣了愣,伸出自己那根粗糙變形的小指,被一隻軟乎乎的小手一把勾住,使勁晃了晃。

  "拉鉤上吊,一百年,不許變!"

  

  他笑了一下。他都快忘了,自己原來還會笑,臉上的皮扯得生疼。

  養著吧,他想。多一張嘴的事。好歹別叫狼叼了去,別叫壞人欺負了去。

  往後的日子,就這麼過下來了。他下套子,她蹲在旁邊看;他劈柴,她抱著柴火棍跟在後頭,像條小尾巴。夜裡冷,他把破被全裹在她身上,自己靠著火堆坐著打盹,她半夜迷迷糊糊爬起來,把被角往他肩上搭,嘟囔著"一人一半"。山裡的雀兒松鼠都愛圍著她,嘰嘰喳喳,她也嘰嘰喳喳地回,一來一往,像真說得上話。他看著,想起那天大蟲遲遲不落口的怪模樣,心裡隱隱明白了點什麼,卻什麼都沒問——這世道,她這點能耐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
  開春那天,他下套子回來,剛推開門——

  "爹爹!吃!"

  小丫頭從灶坑前蹦起來,兩隻小手捧著一個黑乎乎、熱氣騰騰的東西,燙得左右手直倒,還舉得高高的,一路小跑送過來,生怕慢了一步。

  他整個人釘在了門檻上。

  爹爹。

  這聲稱呼,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見了。上一個這麼喊他的小人兒,早就跟著林家滿門,躺進了墳里。他本以為,這世上就剩自己一個孤魂野鬼,熬到哪天算哪天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應一聲"哎"。喉嚨里像灌了滾沙子,嗬嗬兩聲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
  眼淚倒先掉了下來,正砸在紅薯皮上,"滋"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安安慌了,舉著紅薯直踮腳:"爹爹不哭!是不是糊了?安安吹吹——"她鼓起腮幫子,呼呼地吹,"不燙了不燙了,你嘗一口,就一口!"

  他蹲下身,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。燙,燙得舌頭髮麻;甜,甜得喉嚨發堵。他使勁點頭。

  "好吃嗎?"

  點頭。

  "最大的這個,我一直給你留著呢,我一口都沒捨得吃!"她得意完,忽然又小聲下來,黑眼珠怯生生地看他,"我……我能這麼叫你嗎?以前那個爹爹不要我了。我想再要一個。"

  他一把把人摟進懷裡,摟得死緊,下巴抵著她軟乎乎的發頂,一下,一下,重重地點頭。

  "爹爹!爹爹!爹爹——"小丫頭來了勁,一聲接一聲,喊得破廟嗡嗡響。

  他應不出聲,就用點頭應,用手臂的勁應,用怎麼都止不住的眼淚應。她喊一聲,他就應一聲,誰也不嫌煩。

  那天夜裡,他睜著眼想了一宿。老天爺收走了他滿門,到底還是給他留了一個閨女。

  廟後頭那道斷崖,他再沒爬過去。

  "爹爹……給你吃……"

  懷裡的小人兒咂咂嘴,含糊地咕噥了句夢話,往他胸口拱了拱。

  油燈爆了個燈花。林嘯收回神,低頭看她。如今他的嗓子好了,她每叫一聲爹爹,他都應一聲"哎",一聲不落——從前欠下的那些聲,他要一聲一聲,補到她長大,補到他閉眼那天。

  他把人往懷裡緊了緊,下巴抵著她軟乎乎的發頂,正想吹燈——

  "咚、咚、咚!"

  院外驟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。

  他渾身一凜。懷裡的安安皺了皺眉,沒醒。

  "將軍!"獨眼狼的聲音壓得極低,從門縫裡擠進來,"出事了——李四帶著官差,往這邊來了!"

  他抱著安安的手臂,緩緩收緊。

  方才眼裡那點化開的暖,一寸一寸,凍了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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