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爹爹……"
安安迷迷糊糊睜開眼,拍門聲正一聲緊過一聲。
林嘯已經把她從被窩裡撈了出來,一隻胳膊把她護在身後,另一隻手挑開門閂。
獨眼狼側身閃進來,後頭貓著三個弟兄,一進院就貼上了門後的牆根,快得像幾條影子。
"將軍。"獨眼狼把氣兒壓到最低,"李四那狗東西,領了仨穿號衣的,打著火把往這邊晃,眼瞅著就到門口了。"
"看清臉了麼?"
"生臉,不是咱村的。"
林嘯"嗯"了一聲,反手捻滅了油燈。院裡霎時黑透,只剩窗紙上薄薄一層月光。
"都貼門後藏著。"他聲音不高,"沒我的話,誰也不許動。"
"爹爹,"安安拽拽他的衣角,小聲問,"是來搶咱們家的壞人嗎?"
"不怕。"林嘯的大手落在她頭頂,按了按,"爹爹在。"
外頭的腳步聲雜沓沓停在門口,火把的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,一跳一跳。
"開門!開門!"李四的破鑼嗓子炸開了,一巴掌一巴掌拍得門板直晃,"啞叔!別裝死!爺爺曉得你在家!"
獨眼狼在門後把牙咬得咯咯響,手已經摸上了斧柄。林嘯眼皮都沒抬,只衝他搖了搖頭。
"爺爺今兒把話撂這兒!"李四在門外叉著腰,唾沫星子噴得門板都響,"你完了!爺爺如今是攀上貴人的人了,跟從前不一樣嘍——三位差爺,就是這兒!"
一個公鴨嗓接上:"裡頭的人聽著!有人舉告,你這院裡窩藏欽犯、私藏贓物!衙門查案,速速開門!"
"欽犯"兩個字一出口,獨眼狼的呼吸猛地一沉,握斧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。林嘯站在原地沒動,護著安安的那隻手,卻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。
"聽見沒有?"李四喊得更起勁了,"還有上回那些肉!那是爺爺我先在山裡下的套子,獵著的野豬!叫你這殺才黑不提白不提搶了去——那就是贓物!今兒個人贓並獲:人,鎖走!肉,抄走!一樣都甭想留!"
"跟差爺回去,有你的苦頭吃!"另一個公鴨嗓的幫手跟著咋呼。
為首那個把什麼東西舉到門縫前,鐵牌牌在火光里晃了晃:"看清楚了!縣衙的腰牌!再不開門,砸了!"
安安扒著門縫往外瞅。三條號衣橫著站,火把舉得老高;李四湊在為首的跟前,點頭哈腰,壓著聲嘀咕:"差爺放心,事兒一成,說好的謝儀,一文不少……"
巷子裡已經有人家醒了。一扇扇門吱呀開了,燈籠一點一點點起來。
"這大半夜的,咋還來了官差?"村民甲披著衣裳湊過來。
"啞叔家這是犯啥事了喲……"有婦人摟著孩子,遠遠站著。
門後,獨眼狼從牙縫裡擠聲:"將軍,讓俺出去。三板斧的事兒。"
"然後?"林嘯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,"打了官差,明早縣裡的兵圍了村,你讓滿村老小替你擔著?"
"可俺咋瞅著這仨貨,一點官樣沒有,走路都打晃……"
"閉嘴,聽著。"
獨眼狼不吭聲了,腮幫子咬得鐵硬。
外頭公鴨嗓又喊:"數三個數!再不開,砸門了!一——"
安安仰起小臉,看了看爹爹繃緊的下巴,又扭頭瞅了瞅院角。
那兒有個鼠洞。鼠老大一家二十多口,就住在柴火垛底下,頓頓跟著她家沾葷腥,肥得流油。
她掙了掙,從爹爹胳膊底下鑽到門邊,小臉蛋貼上冰涼的門板。
"安安。"林嘯低低喚她,伸手要撈。
"噓——"小丫頭回過頭,把一根手指頭豎在嘴上,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,"爹爹,信安安。"
林嘯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頓,終究收了回來。他往門邊一貼,把她整個攏進自己的影子裡,像一堵牆。
安安嘬起小嘴,吹了聲口哨。
又輕,又脆,像一根針,扎進夜色里。
院角柴火垛底下,窸窸窣窣一陣響。下一瞬,黑乎乎的鼠影子一隻接一隻湧出來,只只肥得滾圓,貼著牆根匯成一條黑線,順著門縫底下就流了出去。
"咬褲腰帶!"安安把嘴湊在門縫上,用氣聲吩咐,"三位差爺的,都咬斷!"
門外,三個"差爺"正忙得熱火朝天。一個晃著腰牌咋呼,一個舉著火把照門縫,為首那個公鴨嗓退後半步,活動著腳脖子,準備踹門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腳面。二十多隻大老鼠順著三條褲腿悄沒聲爬上去,誰也沒察覺。
"二——"公鴨嗓數完,往後一撤步,卯足了勁抬腳,"不開是吧?爺給你來個痛——"
這一腳還沒踹出去。
褲襠里,嗖地一涼。
公鴨嗓低頭一看——褲腰帶不知什麼時候斷成了兩截,那條肥大的號褲"出溜"一下,順著兩條腿直滑到腳脖子。
兩條白生生的瘦腿中間,赫然一條艷紅色的花襯褲,並蒂蓮繡得滿滿當當,在火光底下紅得扎眼,紅得發亮。
舉火把的那個還十分貼心地往下照了照。
整條巷子,霎時靜了。
火把嗶剝嗶剝地響。李四張著嘴,後半截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裡;提燈籠湊過來的村民們齊刷刷釘在原地,眼珠子一個比一個瞪得圓。
門板後頭,安安死死捂著自己的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門後的三個弟兄低著頭,腮幫子一抽一抽,誰也不敢出聲。
半天,小丫頭才從指縫裡憋出一句蚊子哼哼——
"爹爹……花褲褲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