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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西山寨門

2026-09-22 12:39:37 作者: 晚晚新風

  獨眼狼解開衣襟,把那半塊狼頭牌塞回懷裡,貼著心口焐好。

  銅是涼的,皮肉是熱的。

  他沿著牆根往外走,繞著村子巡了一圈。這是他在西山上養下的毛病——天越黑越睡不著,非得圍著住處轉上一圈,眼皮才肯落。

  山風從西邊壓過來,帶著老林子的腥氣。他抬頭望了一眼,西山黑黢黢地臥在天邊上,寨子就藏在那片黑的深處。

  三年了。三年前他鑽進這片山的時候,身後跟著二十三個人,個個帶傷。

  那天也是這樣的風。雨剛停,官道上的爛泥能沒過腳脖子。二十三條漢子縮在河溝邊的蘆葦盪里,兩天沒進一粒米。

  "頭兒,"老何趴在他旁邊,嗓子啞得像砂紙磨木頭,"渡口過不去。我剛摸過去看了,船上船下都是便衣,見著青壯就查。"

  "縣城呢?"

  "四門都貼了告示,緝拿林黨餘孽,窩藏者同罪。"老何啐了一口,"咱們如今連耗子都不如,耗子還能進城。"

  蘆葦盪里一陣壓抑的咳嗽。有人低聲說:"要不……散了吧,各尋生路,改名換姓——"

  "尋生路?"二柱的聲音一下子尖了,"我家老小就住在營邊的村子,我敢露臉?沾上我,他們一個都活不成!"

  沒人再吭聲。雨又淅淅瀝瀝落下來,砸在蘆葦葉上,噼啪作響。

  獨眼狼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忽然開口:"進西山。"

  "進山?"老何一愣,"那深山老林的,吃啥喝啥?再說,進去了,可就是……"

  "可就是落草,對吧。"他替老何把話說完,咧了咧嘴,笑得比哭還難看,"營盤沒了,軍籍沒了,通緝告示倒貼得到處都是。可命還在。命在,就還有把這口黑鍋掀翻的一天。"

  他撐著地站起來,一隻眼睛掃過一張張灰撲撲的臉。

  "進山。先活下去。"

  西山深處,一條羊腸道盤上去,盡頭是塊台地,三面懸崖,只有一條路能上人。

  二十三條漢子砍了半個月的樹,立起一圈柵欄,又伐了兩棵老松,搭起一扇一丈高的寨門。

  寨門立起來那天,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門底下。

  "都聽好了。"他站在門檻上,"從今日起,外頭人管咱們叫土匪。可咱們自己心裡得有桿秤——咱們是落草的兵,不是害人的匪。"

  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  "三條規矩。第一,絕不搶周邊百姓,一粒米、一根針都不許動。第二,刀口只對著貪官污吏、奸商惡霸——他們的財是不義之財,截了不虧心。第三,截來的東西,分出一份,給山下村裡的孤寡老人送去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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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底下有人嘀咕:"大當家,咱們自個兒都吃了上頓沒下頓,還往外分……"

  "你懂個屁。"獨眼狼瞪過去,"一路上給咱們水喝的、給咱們指小路繞開官兵的,是百姓。把告示貼滿城的,是魏宏。咱們落草是為了活命,不是為了造孽。"

  他回身抄起一塊削平的木板,上頭拿炭條寫著三條規矩,一掌拍在寨門上。

  "找釘子,釘上。進這道門,先認這三條。"

  頭一筆買賣,截的是個放印子錢的奸商,三車貨。人捆在樹上,嘴裡塞了布,財貨一件沒留。當夜,他親自挑了兩袋米、一吊錢,摸黑放在村東頭瞎眼婆婆的家門口。

  第二天山下就傳開了,說西山上的狐仙顯了靈,給孤寡送米送錢。

  弟兄們學給他聽,他笑得直拍大腿:"狐仙就狐仙,比土匪好聽。"

  寨子立穩了,他心裡那件事就壓不住了。

  官府折騰三年,連將軍的屍首都拿不出個囫圇的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——他得找。


  他開始派人下山。兩個一夥,扮樵夫、扮貨郎、扮逃荒的,輪番出去,就一個差事:打聽林嘯的下落。

  頭幾撥人回來,帶的全是一樣的消息——

  "官道上全是卡子,過個河都要查路引。"

  "將軍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,懸賞千兩,死活不論。"

  "哥,打聽不得。茶棚里有個人就多問了一句'林將軍',當場被便衣按住了,拖走的時候嗓子都喊劈了。"

  獨眼狼把拳頭捏得咯咯響:"接著找。換地方,換路子。"

  第一個折進去的是拐子劉。

  他在渡口裝成擺渡的幫工,跟船家套話,問起三年前押解欽犯的官船。當天夜裡,人就被人從工棚里拖走了。五天後,屍首在下游的淺灘上衝出來,十個指甲蓋全沒了,兩條胳膊卸了環。

  弟兄們連夜把屍首背回山,埋在後坡。獨眼狼在墳前蹲了一宿,天亮時只說了一個字:"找。"

  第二個是二柱,第三個是小山東。兩人扮成貨郎進了府城,三個月沒音訊。後來一個相熟的腳夫冒險捎出話來:人死在府衙大牢里了,刑訊死的,到死沒吐一個字。

  後坡上,木牌立到了第三塊。

  那天夜裡,獨眼狼灌了半罈子酒,把酒碗往桌上一砸:"明日我再派——"

  "別派了。"

  角落裡,山貓開了口。他進山以後一直不聲不響,管著寨里的耳目。




  "那你說咋辦?"獨眼狼紅著一隻眼,"不找了?"

  "找。換個找法。"山貓蹲下來,拿指頭蘸著灑在桌上的酒,畫了一道又一道,"明的走不通,走暗的。貨郎、腳夫、船家、跑堂的、要飯的、打更的——這些人走街串巷,耳朵最長,眼睛最毒。咱們出錢,不讓他們打聽,只買'閒話'。"

  "閒話?"

  "打聽林嘯的人都死了,不能再有人這麼死。"山貓說,"我讓他們只記兩樣:哪兒突然多了生面孔,哪兒有官府拿人問話。這些話他們自個兒都不知道值錢,官府也盯不上他們。網撒下去,一年,兩年,總能篩出東西來。"

  獨眼狼盯著桌上那幾道酒漬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"得多久?"

  "說不準。興許明年,興許十年。"山貓看著他,"可這麼找,不死人。"

  後坡上那三塊木牌,在他眼前晃。

  "……行。"他聽見自己說,"明面上的,全撤回來。"

  山風卷過來,吹散了三年前那股酒氣。

  獨眼狼站在村口的小坡上,望著西邊那片黑黢黢的山影。寨門還立在那兒,寫著三條規矩的木板,如今釘得還是牢牢的。後坡的木牌,也還是三塊。

  他衝著那片黑影,壓著嗓子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報,像當年在營里點卯。

  "拐子劉。"

  "二柱。"

  "小山東。"

  沒人應。只有風嗚嗚地刮過山坡。

  "將軍活著。"他說,"你們仨,沒白死。"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個揉皺的紙團,展開,又看了一遍上頭畫的狼頭——耳朵是全的。畫匠不懂,真狼頭的耳朵上,有個缺口。

  他把紙團重新攥緊,塞回懷裡,挨著那半塊腰牌。

  "'三日後取你首級'。"他低聲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笑得露出兩排白牙,"老子弟兄的首級,你們已經取走三個了。"

  他望了一眼山下的官道。那條道在夜色里黑沉沉地趴著,像一條憋著壞水的狗。

  "這一個——"獨眼狼拍了拍自己的脖頸,"得拿你們的來換。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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