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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仙人掌上的賴漢

2026-09-24 19:11:42 作者: 晚晚新風

  安安雙手端著油燈,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。

  夜風順著門縫鑽進來,火苗猛地一歪。小姑娘趕緊騰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護在燈盞邊,墊著腳尖,悄無聲息地往院牆根挪去。

  牆根底下,李四正撅著屁股趴在仙人掌叢里較勁。

  他心裡算盤打得飛快:橫豎黑燈瞎火沒人撞破,咬牙爬起來跑了就是!他兩手撐著泥地,咬死槽牙剛把上半截身子往起拔——

  「嘶——!」

  屁股上密密麻麻的尖刺立時往肉里狠狠扎進半分,疼得他渾身肥肉一哆嗦,倒抽著涼氣又軟塌塌地矮回去半截。

  不等他喘勻這口氣,耳根後頭忽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。

  八隻油光水滑的大黑耗子不知從哪個磚縫裡鑽了出來,輕車熟路順著他的褲管一路往上躥。李四還沒回過神,腰間就傳來一陣密集的「咔嚓咔嚓」聲——那根早被磨得七零八落的破布腰帶,被這群小畜生照著斷口就是一通瘋狂撕咬!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最後一根經線崩斷。

  李四腰上一輕,肥大的粗布褲子登時順著大腿往下滑脫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撒開一隻手往後撈。誰知這一撈一帶,落下的褲料不偏不倚,正好撞上了身後那一團碗口粗的老刺!幾十根褐黃色的硬刺像鐵鉤一樣穿透粗布,將那截褲腰釘了個結結實實。

  這下可好。

  往上起,滿腚的硬刺往肉里鑽;往下坐,整個人往刺叢深處栽;回手去扯褲子,粗刺連皮帶布扯得死緊,紋絲不動。

  上不得,下不得,叫又不敢叫。

  李四就這么半撅半蹲地被「吊」在刺叢正上方。下半截白花花的光著,滿腚青刺宛如剛出鍋的刺蝟;一手拼命提溜著褲襠,一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臭嘴。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嗓子眼裡只剩「嘶嘶」的抽氣聲,活像個漏了底的風箱。

  小老鼠們飛快躥回牆腳,立起身子朝安安邀功:「咬斷啦!咬得稀爛!這回他插翅也飛不掉啦!」

  

  大花貓不緊不慢地蹲在井沿上舔爪子,綠瑩瑩的貓眼裡全是鄙夷:「喵嗚。你瞧他撅著那死樣,像不像破廟裡叫雷劈歪了脖子的爛泥菩薩?」

  「噗——」

  安安到底是個娃娃,一個沒繃住,笑出了聲。

  燈火微微一晃,橘黃的光暈兜頭罩住了牆根。李四冷不丁抬頭,迎面對上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,三魂七魄當場嚇飛了一半。他抖得像篩糠,壓著嗓子泣不成聲地哀告:「小……小祖宗!小姑奶奶!行行好……幫我把刺拔了……哎喲喂!把我弄下來……我李四對天發誓,下輩子變狗也不敢再往您家院裡瞅一眼啊!」

  「你半夜翻我家牆頭偷風乾肉,」安安把油燈往前探了探,照亮他那張擠成醬菜罈子的苦瓜臉,「當我瞎呀?」

  「我、我那是……」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


  「誰在作怪?!」

  獨眼狼提著一口雪亮的厚背砍刀大步跨出,山貓無聲無息地緊隨其後。兩人順著燈光打眼一瞧——只見牆根底下,一個大老爺們兒光著半截屁股懸在老刺叢里,後臀上的硬刺密密麻麻,在孤燈下泛著青灰色的幽光。

  獨眼狼先是狠狠一愣,緊接著「哈」的一聲破了功,大巴掌照著自己的大腿猛拍:「好你個李四!老子還當是什麼成了精的野物摸進來,敢情是你這個下流賴皮狗!」

  「噓——!」安安急得直跺腳,小手亂擺,「狼叔小聲點!爹爹剛喝了藥睡下,陳爺爺特意交代了要靜養呢!」

  獨眼狼這才猛地警醒,趕緊一把捂住自己的絡腮鬍,蒲扇大的巴掌底下肩膀一抽一抽,憋笑憋得那隻獨眼眼眶泛紅。旁邊的山貓向來冷麵如霜,此刻嘴角也是連抽了好幾下,到底沒壓住,偏過頭去低咳了一聲,耳根子都憋紅了。

  李四臊得五臟六腑都在燒,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磚上:「別笑了……求求二位軍爺,先把我從刺上摘下來成不……」

  「摘下來?行啊。」獨眼狼抹了把嘴,收了刀,冷笑著上前一步,一把薅住他的後衣領子,「前兒偷雞罰你十斤苞谷,你他娘的倒記恨上了,今兒還敢來摸油水!」

  「哎喲喲!輕點!刺!肉連著呢——」

  獨眼狼是行伍出身的蠻力,哪管他肉爛皮翻?猿臂猛然發力,硬生生把人像拔蘿蔔似的從刺窩裡拔了出來!


  「嗷——!!!」

  一聲殺豬般的慘嚎剛衝上喉嚨,山貓鐵鑄般的右手已閃電般切了上來,一把死死捂住李四的口鼻,將那半截撕心裂肺的狼嚎硬生生堵死在嗓子眼裡。

  再看那蓬仙人掌——李四那條破爛褲子被數十根尖刺撕扯得千瘡百孔,幾截掛著血絲的破布條孤零零地挑在刺尖上,在夜風裡無力地飄晃,活像面剛投降的白旗。

  「嗚嗚嗚!」李四疼得兩腿直蹬,滿屁股斷刺在風裡亂顫。

  「再敢哼唧一聲,」獨眼狼把眼一橫,殺氣森森地低喝,「老子把你扒光了按回去坐到天亮,你信不信?」

  李四嚇得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,連眼淚都不敢往下滾了。

  獨眼狼反手將他兩臂反剪,山貓順手從柴垛上抽下一根浸了桐油的麻繩,三兩下便將他捆成了個死豬粽子。獨眼狼手腳熟練地在他懷裡摸了一圈,掏摸出來的卻不是風乾肉,而是一截用油布仔細裹著的黑鐵火摺子。

  獨眼狼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殆盡,陰沉得能滴出水來:「好雜碎,偷東西是假,你還備著火摺子想點房子把人燒死在裡頭?!」

  李四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,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了下去。

  「拖柴房去。」獨眼狼單手拎小雞似的提起繩結,咬牙切齒,「天一亮就捆了送去里正家。翻牆行竊、蓄意縱火,夠他脫三層皮蹲大獄的!」

  李四被一把摜在冰涼的枯柴堆上,屁股著地,疼得他渾身一陣痙攣。一聽「里正」和「大獄」幾個字,他底線徹底崩塌,哭嚎著往前膝行:「別!軍爺!千萬別送官!送了官我就死無全屍了——我說!我全招!是魏忠!是魏忠逼我乾的啊!」

  原本帶著幾分嘈雜的院落,驟然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獨眼狼的身形僵了一瞬,猛地回過身,獨眼裡爆出駭人的凶光,一把掐住他的脖領子將他頂在土牆上:「你剛才說誰?!」

  「魏忠!魏府的大總管魏忠!」李四涕淚橫流,鼻涕泡在臉上炸裂,嚇得屎尿齊流,「他說……他說你們屋裡躺著的那個啞巴,根本不是什麼逃難的莊稼漢,是當年朝廷滿門抄斬的通敵欽犯林嘯!他說只要我砍下這顆人頭送去鎮上,就賞我百兩紋銀!我若是不干,他就先殺光我全家……大爺,我有八十老娘還有吃奶的娃,我是被油蒙了心,我真沒辦法啊……」

  西屋廊檐下,安安抱著油燈的小手猛地一收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林嘯」。

  那是爹爹的名字。從這個渾身惡臭的賴漢嘴裡吐出來,就像一把淬了冰的鏽鐵刀子,順著小姑娘幼嫩的脖頸,一寸一寸冷到了骨髓里。

  獨眼狼眼底血絲暴起,抬腳就是一記窩心腳狠狠踹在他屁股上,生生把幾根斷刺踩斷在肉里:「沒辦法?老子看你是聞著銀子味兒想拿我大哥的腦袋去領賞!放火滅口,也是被逼的?!」

  「嗷——!是是是!我該死!我鬼迷心竅!我豬狗不如……」李四痛得眼珠子亂翻,滿頭是汗地拼命拿頭搶地。

  獨眼狼握刀的手青筋凸起,眼看便要一刀劈下,卻被山貓橫臂死死按住。

  獨眼狼胸口劇烈起伏,從齒縫裡擠出一口血沫:「送官?這狗雜種送不得了——他知道了將軍的根底,放他走,就等於在全天下人耳邊敲響了銅鑼。」

  自打「魏忠」二字跳進耳朵,山貓整個人就像是浸入了九冬寒潭。

  那張本就消瘦冷厲的臉頰,此刻繃緊得如同拉滿的弓弦。他盯著黑洞洞的柴房深處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像冰層底下滾動的暗流:

  「用不著他敲鑼。進山之前,我放出去的暗樁剛遞迴了血信——魏忠親自帶隊,調了二十個頂尖的黑衣死士。今兒晌午,出入村子的前山後道、渡口林盤,全叫他們給釘死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漆黑的眸子掃向獨眼狼,一字一頓:

  「這村子,如今只進不出。」

  獨眼狼麵皮上的橫肉猛烈一抽:「二十個……魏府養的精銳死士?!」

  「二十個,全配了短弩和硬甲。」山貓面無表情地點頭,又緩緩吐出三個字——

  「三日後,洗村。」

  夜風打著旋兒穿堂而過,安安懷裡那豆大的火苗猛烈地伏了下去,險些熄滅。小姑娘慌忙用手掌團團護住,轉過頭,有些失神地望向西屋那扇糊著薄紙的窗。

  窗紙上印著陳大夫微微佝僂的身影,握著藥勺的手停在床沿。病榻上的爹爹,今日連翻身都需旁人支應,藥湯是一滴一滴順著嘴角灌進去的。


  二十個全副武裝的殺手。

  只有三天。

  獨眼狼緊緊扣住刀柄,五指捏得咯吱作響,粗重的鼻息像一頭受困的野獸:「他這是要斬草除根……連這村里百十戶泥腿子一起沉江啊……」

  山貓沒說話。他越過土牆,望向遠處那片如同巨獸般盤踞在黑暗中的山巒,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他喃喃自語,像是對自己下了判詞:

  「咱們,只剩最後三天。」

  院牆頂端,大花貓渾身毛髮炸立,像一張拉緊的黑弓,衝著村口無盡的夜色,發出一聲尖銳而悽厲的低吼:「哈——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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