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御史台門

  霍然推開半扇暗窗。

  溶溶月色下，一隻身披黃黑白三色花斑的長毛狸貓正靈巧地蹲在窗欞上，碧綠如翡翠的貓眼滴溜溜打轉，長尾巴極有節律地甩動著。這是後廚養來捕鼠的野物，平日王大人夜讀疲累，常將盤中殘魚掰碎了餵它。

  對視片刻，夫人信中那不可思議的字句如電光火石般轟入腦海——

  「此間有一女童安安，天生能通獸語……雀鳥傳信，皆妾目擊之真跡。」

  王大人的心跳在這一剎那幾乎停止。

  他唇角露出一絲近乎荒謬與悽愴的自嘲。可不過瞬息之間，堂堂風憲重臣便已大步流星奔回紫檀木案前！

  不能寫名，不能落款。萬一被截，便是滅頂橫禍。

  他研濃黑墨，扯下一縷極窄的熟宣，提筆懸腕，落下八個力透紙背的焦墨小字：

  **「吾安勿念。事已泄，速防，證物死守。」**

  他將宣紙卷得如銀針般細小，重新套入那枚浸了蠟的牛皮油紙中，截下夫人信函上的硃砂紅繩，三圈兩扣，打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王大人緩步走到窗前，單膝跪地，將那微熱的手掌輕輕伸向狸貓。

  那三花貓通人性般打了個呼嚕，竟真乖巧地跳入他寬闊的掌心，用毛茸茸的小腦門蹭了蹭他滿是墨香的青布袖口。

  王大人顫抖著雙手，將那繫著紅繩的絕密紙卷牢牢系在貓兒頸項的絨毛深處。

  「靈物啊……」王大人喉結哽咽，輕輕將後院一處隱蔽的排水暗溝指給它看，「往西去……出城二十里，西山坳。那裡有個叫安安的孩子……她能聽懂你的話。」

  堂堂大梁正三品御史中丞，披頭散髮，在淒冷的月光下，對著一隻渾身帶泥的狸貓，深深折下了剛直一世的腰杆，一揖到地：

  「天下百姓，社稷昭雪……全託付於你了！」

  狸貓碧綠的瞳仁凝視著老人淚流滿面的面容，似是聽懂了這千斤重託，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「喵嗚」，轉身如一道灰色的閃電，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潮濕的暗溝泥沼。

  貼著城磚投下的死角，狸貓矯健地穿梭在陰暗的街巷之間。眼見前方不足百步便是通往城西荒林的破損水門——

  「呼啦！」

  斜刺里猛地挑出一盞雪亮的防風氣死風燈！

  「頭兒！快看那畜生！」一名伏地巡哨的魏府死士眼皮驟跳，「是從御史台後巷鑽出來的，脖子底下繫著紅繩！」

  「格殺勿論！放箭！」

  暴喝聲中，亂石與淬毒的鐵菩提如疾風驟雨般狂瀉而來！

  三花貓拼死在斷壁殘垣間騰躍閃避，然而一塊足有成人拳頭大的堅硬青磚帶著呼嘯的破空聲，狠狠砸在了它的左後胯骨上！

  「嗷嗚——！」

  悽厲如嬰兒啼哭的慘叫劃破長夜，狸貓瘦小的身軀在青石板上重重翻滾出數丈遠，殷紅的鮮血瞬間染透了後腿的毛皮！

  「打中了！快撿活的！」獰笑聲伴隨著鐵靴踐踏聲飛速逼近。

  血泊中的生靈拼盡全力從地上撐起前爪。它回頭望了一眼那如鬼魅般合圍而來的火把，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絕響，拖著那條完全變形的斷腿，義無反顧地一頭扎進了長滿荊棘的惡臭屍水溝中。

  「追！給我放獵犬追！」

  

  「算了，一條被砸爛了後丘的死貓，水溝那頭連著護城河暗閘，早晚淹死。回去向趙總管復命便是。」

  獰笑與腳步聲終於在風中遠去。

  寒風如刀，捲起漫天沙塵。

  污濁的蘆葦叢中，一隻渾身浸透黑血與腐泥的三花貓，用三隻顫抖的前爪死死扣進凍土。

  一步、一步。

  在荒涼無垠的官道邊，拖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鮮紅血線。

  它的方向，至死不變。

  正西，西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