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狗。」
偏房昏黃的油燈下,山貓伸出乾枯修長的手指,將燈芯往上挑了挑。火苗「噼啪」爆出一朵燈花,映亮了他眼底冷冽的光:「全村統共二十來戶,攏共養了不下十五條看家犬。魏忠手底下那幫鷹犬就算輕功再高、刀法再快,想踏進村界半步,也得先過了這群畜生的耳朵。」
獨眼狼皺著焦黃的濃眉,單手搭在刀柄上:「這群畜生再靈,還能擋得住淬了毒的精鋼軟劍?」
「它們用不著擋刀。」山貓屈起兩指,在糙木桌面上篤篤輕扣,「它們擋的是『神不知鬼不覺』。只要一條叫喚,全村的狗就能掀翻天。村子一醒,那二十條躲在陰溝里的毒蛇,就必須赤條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——」
門檻上,安安兩隻小手托著腮幫子,小腦袋如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,懷裡的綠翎畫眉也跟著眯縫著眼。小傢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奶聲奶氣地含糊接了一句:「村頭趙爺爺家的大黃……耳朵最尖了,隔著兩道土坡,誰放個屁它都知道……」
「聽見沒?」山貓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,眸光湛亮,「小主子都比你想得通透。只要安安通個氣,再由你老狼把弟兄們沿暗哨一紮——」
話未落音,院外雜亂悽厲的腳步聲驟然撕碎了破曉的寂靜。
「安安姑娘!安安姑娘救命啊!」
伴隨著哭腔,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跌跌撞撞撲進了院子,頭上雙丫髻散了一半,繡鞋跑丟了一隻,腳襪上滿是泥水:「快救救翠兒姐!翠兒姐咽不上氣了,臉上、臉上起了一大層黑膿泡啊!」
安安一機靈,瞌睡蟲瞬間嚇跑了:「翠兒姐姐?怎麼會這樣!」
「夫人讓快請姑娘過去,千叮嚀萬囑咐,叫姑娘一定帶上這隻神鳥!」
安安把畫眉往兜里一揣,提著小裙子飛奔出門。獨眼狼在身後沉聲喝道:「你快去快回,院裡有我守著將軍,出不了岔子!」
另一側,山貓如鬼魅般掠過牆頭,幾個起落便融入晨霧,沒了聲息。
天色泛起魚肚白。
王夫人的別院早已亂作一團,濃重的藥味混著女子壓抑的啜泣在房梁間打轉。床榻上,大丫鬟翠兒人事不省,左半邊嬌俏的臉頰此刻高高腫起,皮肉泛著駭人的紫黑,密密麻麻布滿了銅錢大小的惡瘡水泡,出氣多進氣少。
王夫人坐在榻沿,手裡的絲帕生生被擰成了麻繩,指甲掐得泛白。
「安安來了!」見到門口鑽進來的小身子,王夫人通紅的雙眼騰地燃起一線希望,「好孩子,今早翠兒伺候我梳妝時還活蹦亂跳的,一扭臉便栽在地上不省人事。你這鳥兒通靈,快讓它給瞧瞧,究竟是撞了哪路邪祟!」
安安懷中的畫眉撲稜稜振翅飛起,在雕花描金的屋子裡盤旋了一圈,最後穩穩落在臨窗的螺鈿妝檯上。
妝檯正中,擱著一隻極講究的螺鈿描金胭脂盒,在晨曦下泛著詭異的幽光。
畫眉剛落定,周身羽毛瞬間如刺蝟般根根倒豎,尖銳的利爪將紫檀妝檯抓得「咔咔」作響,衝著那盒胭脂發出了刺耳欲絕的啼鳴!
安安的小臉倏地血色盡褪。
「它說什麼?!」王夫人心跳漏了半拍,急聲追問。
「畫眉說……這盒子它認得真真兒的!」安安仰起粉白的小臉,清亮的眸子盛滿了驚懼與怒火,「今兒清晨它歇在窗棱上,親眼瞧見翠兒姐姐見四下無人,偷偷掀開夫人的妝盒,挖了半指胭脂往臉上抹……」
伺候多年的老媽媽倒吸一口冷氣:「死丫頭不知死活!連主子的妝粉也敢偷用!」
「畫眉還說……」安安嗓音微微打顫,小拳頭死死攥緊,「三年多前在太師府的後花園,它親眼撞見魏忠往一模一樣的盒子裡傾倒白粉末。魏忠一邊倒一邊獰笑,說這料子『夠王夫人消受大半年』……」
滿室死寂,落針可聞。
王夫人的瞳孔劇烈收縮,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在妝盒上:「上個月我壽辰,魏府差人送來整整一匣子南洋水粉,道是江南新貢的極品。我嫌他們髒,一盒都沒動過……」
她的齒關格格作響,字字泣血:「原來……原來是想無聲無息絕了我的命!」
安安不放心,仰起頭沖畫眉嘰咕了幾聲,又篤定地補充:「畫眉說了,下毒那人吊梢眼、鷹鉤鼻,眼窩凹陷得像個骷髏頭,魏府上下沒一個不怕他的,背地裡都喚他『忠爺』。」
「魏忠……好一條太師府養的好惡犬!」王夫人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,殺氣騰騰。
恰在此時,陳老先生背著褪色的老藥箱狂奔而至。一搭脈搏,老人花白的眉頭便鎖成了一個死結。他取出三寸銀針,小心翼翼挑破翠兒頰上一處水泡——
針尖剛觸到膿水,瞬間化為墨一般的漆黑!
「大夫,如何?!」王夫人急促喘息。
「絕脈散。」陳大夫臉色鐵青,一字一頓,「與林嘯大帥體內的殘毒,系出同源!」
安安的心臟像被巨石重重一砸。
就是這毒!就是這歹毒萬分的穿腸藥,把頂天立地的爹爹折磨得咳血癱瘓,三年裡連一句「安安」都喚不出!
「萬幸……萬幸是塗在麵皮上,毒氣入體淺薄,劑量亦微。」陳大夫下針如飛,封住心脈諸穴,「老朽開一副清脈拔毒的猛藥灌下去,行針三日,性命可保,只是這半張臉,怕要落下些疤痕了。」
屋內眾人齊齊舒了半口氣。
王夫人佇立原地,脊背挺得僵直。
她看著塌上面容盡毀的侍女,胸口劇烈起伏,良久,竟爆發出一陣悽厲蒼涼的長笑。那笑聲震得屋瓦微顫,眼淚卻順著保養得宜的面頰滾滾而落。
「好!真是好算計!好一個一手遮天的太師府!」她字字誅心,聲若啼血,「明里送禮賀壽,暗裡要我王家絕戶!我若暴斃,我家老爺痛斷肝腸,朝堂之上還有誰能盯著你魏宏滔天的罪證?!你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!」
話音未落,王夫人反手拔下發間那支象徵誥命尊榮的九鳳金簪。
「夫人不可!」老媽媽驚駭欲絕。
「咔嚓!」
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滿屋,精純的赤金簪子硬生生被折成兩截!
「皇天后土在上,列祖列宗在下!」王夫人高擎斷簪,美目圓睜,字字鏗鏘擲地,「此生不將魏宏魏忠凌遲碎剮,不雪此血海深仇,我王婉蓉——誓不為人,永絕林泉!」
滿屋僕婦隨之撲通跪倒一片。
「來人!」王夫人拂袖斷喝,氣勢如虹,「把魏府送來的那些腌臢物件,一草一木、一綾一羅,統統給我扔去庭院當中!」
下人們不敢有絲毫怠慢,沉重的箱籠匣子被如潮水般抬出。貢緞、官窯、玉雕、金飾,轉眼在天井中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安安見狀,小跑著衝上去,趕在火把落下前一把將妝盒奪進懷裡:「夫人!陳爺爺說,這個千萬不能燒,這是鐵一般的證據!」
陳大夫肅容頷首,取出一方厚錦緞將妝盒層層密裹:「不錯,劇毒胭脂在此,縱使他魏宏有通天的手段,也抵賴不掉謀害朝廷命婦的罪名!」
「聽小神女的,留下它做索命符!」王夫人玉手一揮,厲色如霜,「剩下的,給我燒——!」
火把脫手而落。烈焰轟然騰空,滾滾濃煙裹挾著錦緞珠寶的焦臭直衝雲霄。
半個村落被火光驚動,聚集在籬笆外的村民們弄清原委後,個個義憤填膺,唾罵聲震天動地。
「燒!燒得好!」
「朝廷權奸,竟然用這種下三濫手段害人,豬狗不如!」
「多虧了小神女的神鳥識毒,否則咱們這等平民百姓,哪日被害死了都不知曉!」
火光跳躍,將安安圓潤的小臉映得一片緋紅。小姑娘暗暗咬住下唇,仰望長空,在心底一遍遍默念:爹爹,你睜眼瞧瞧,那幫喝人血的惡狼,就要遭報應了!
正當人群激憤難平之際,院門「砰」地一聲被撞開。
山貓裹挾著一身濕冷的晨露狂奔而入,胸膛劇烈起伏,指間死死捏著一枚極細的傳信銅管——那是北派斥候最絕密的血翎飛鴿!
「夫人!」山貓的氣息徹底亂了,嗓音因驚駭而沙啞發緊,「老爺……收到信了!」
王夫人猛然轉過身,絕望的眼底燃起一抹灼芒:「老爺如何答覆?可曾起草彈章?!」
山貓喉結上下滾動,雙眼猩紅如血:「信,是神不知鬼不覺送進了內衙。可王大人……剛整束朝服欲入宮面聖,便被魏宏的死士偽作禁軍,死死封鎖在御史台衙門之內了!」
庭院中的喧囂驟停,只余木柴在大火中爆裂的哀鳴。
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王夫人的唇色瞬間褪盡。
「御史台四周布滿了暗樁暗箭,圍得水泄不通,許進不許出。」山貓咬著牙,字字如有千鈞重,「京城裡暗樁兄弟豁出性命,才用重傷的斥候鴿送出這最後一道暗語。」
王夫人身形劇晃,險些栽倒在石階上,幸得老僕死死扶住,那指節已將侍女的腕肉捏出了血印。
「荒謬!大逆不道!」她聲嘶力竭,「無召無憑,他魏宏區區太師,憑何敢調兵圍禁風憲重地、朝廷中丞?!」
山貓垂下了頭,火光在他面頰那道可怖的眉骨刀疤上跳蕩。
過了許久,這名鐵骨錚錚的斥候統領才用近乎窒息的聲音,擠出最後一句話:
「送出這信後……京里所有的聯絡點,已在辰時三刻盡數失聯。再無第二隻鴿子,能飛出盛京城了。」
安安將懷裡的畫眉摟得極緊。
她尚不知「御史中丞」是多大的官,但她聽懂了那份滅頂的絕望。
盛京那般廣袤,竟也如這深山小村一般,被鋪天蓋地的惡狼死死合圍。
懷裡的畫眉委屈地發出一聲嗚咽。安安將發涼的小臉貼在羽毛上,低低喃喃:
「不怕……不怕,天塌不下來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