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去趟廁所，你千萬別動！」
白牛把耳機往鄭旭暉頭上一扣，夾著腿就往衛生間沖。
衝出兩步，他又猛地回頭。
「看見人也別開槍！」
「這把是機密大壩，我身上六十多萬的裝備，安全箱裡還有剛摸的金條。」
「你就趴在這個牆角，等我回來！」
鄭旭暉一隻手還拎著調音工具箱，另一隻手被迫按在滑鼠上。
螢幕里，一個端著步槍的人物正蹲在行政樓二層的房間裡。畫面隨著滑鼠輕輕一動，牆壁、窗戶和桌椅立刻轉了半圈。
鄭旭暉胃裡微微一沉。
「哪個鍵是趴下？」
衛生間裡傳來門鎖合攏的聲音。
「Z！」
緊接著，便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。
直播間裡原本只有三十七個人。
彈幕也沒幾條。
【主播這肚子比保險還容易炸。】
【完了，讓客人代打，這套要交代。】
【兄弟你千萬別動，行政樓現在至少有兩隊。】
鄭旭暉按下Z，人物趴在牆邊。
他對遊戲沒有興趣。
今天過來，是因為白牛說家裡那台舊立式鋼琴有兩個音發悶，請他順路看看。琴還沒開啟，白牛先拉著他看了一局直播，結果外賣剛吃一半，人就鑽進了衛生間。
耳機里的聲音很吵。
遠處有零碎槍聲，頭頂有風聲，樓外還有某種持續運轉的機械低鳴。
這些聲音疊在一起，對普通人而言只是遊戲環境音。
鄭旭暉卻下意識皺了下眉。
他聽見了三組腳步。
第一組在左側下方，鞋底踩過金屬樓梯，每一步都帶著短促的空響。
第二組更近，隔著一面牆，走兩步，停一下，動作明顯更謹慎。
第三組繞得最遠，腳步先落在水泥地面，隨後變成玻璃碎屑被碾過的細響。
三個人沒有走在一起，卻在向同一個房間靠近。
鄭旭暉看了一眼彈幕。
「這遊戲能聽見樓下有幾個人嗎？」
直播間靜了一瞬。
【？？？】
【哥們第一次玩就開始裝聽聲高手了？】
【樓下打成菜市場了，你聽個錘子。】
鄭旭暉沒解釋。
耳機右側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。
咔。
有人換了彈匣。
隨後，門把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鄭旭暉把螢幕中央的準星移到門口。
他的動作談不上快。
甚至有些生疏。
可作為調音師，他每天都要用扳手控制弦軸轉動。鋼琴一根弦承受的張力驚人，手腕多偏一點，音高就會越過目標。十幾年下來，他最擅長的就是精準控制。
房門開啟。
一個戴著頭盔的敵人側身衝進來。
鄭旭暉按住滑鼠左鍵。
突突突——
槍口在他眼前劇烈跳動。
他本能地向下壓住滑鼠。
螢幕上跳出一行提示。
【白牛不吃草擊倒爺傲奈我何】
直播間彈幕頓時多了起來。
【臥槽？】
【還真有人！】
【別愣著，補人啊！】
鄭旭暉沒補。
第二組腳步已經從門外撤開，迅速向視窗方向移動。
那人想拉側面槍線。
鄭旭暉不知道什麼叫拉槍線，卻聽得見對方鞋底與玻璃碎屑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。
他站起身，槍口轉向窗戶。
下一秒，一道身影從窗外露頭。
鄭旭暉提前開槍。
短促的三連射穿過視窗。
【白牛不吃草擊倒鋼槍猛男小阿飛】
「這兩個是一隊的？」鄭旭暉問。
【右上角有隊伍編號！】
【兄弟先別研究編號，第三個上來了！】
第三組腳步已經踩上樓梯。
可他沒有直接沖門，而是在樓梯中段停了一下。
一聲圓柱體滾過地面的聲音傳來。
鄭旭暉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彈幕瞬間刷屏。
【雷！】
【躲！】
【按shift跑啊！】
鄭旭暉向後按鍵，螢幕里的人物剛退到牆後，爆炸便在門外響起。
火光和震動讓他的胃又是一沉。
可爆炸聲過去的一刻，他聽見門外腳步突然加快。
敵人要借爆炸掩護衝進來。
鄭旭暉沒有等畫面恢復，準星提前落在門框左側。
人影出現。
槍響。
【白牛不吃草擊殺祖傳老六】
【滅隊】
直播間人數從三十七跳到了八十四。
白牛直播兩年，觀眾不多，留下來的卻都是老熟人。有人立刻把剛才的三殺剪成了平台小切片，又在標題里寫上：
《主播上廁所，第一次玩三角洲的朋友替他滅了一隊》
鄭旭暉並不知道這些。
他只覺得耳機里的槍聲變多了。
行政樓外，兩支隊伍正在交火。
左邊槍聲密集，射速快，中間夾著一把聲音沉重的武器。右邊只響過兩次槍，隨後便傳來連續後退的腳步。
右邊那隊在撤。
左邊的人要追。
鄭旭暉看著地上的盒子。
「子彈在哪兒拿？」
【按F舔包！】
【藍色的是子彈，先撿藥，別撿垃圾！】
【主播朋友是真第一次玩，他連曼德爾磚都點不開。】
在彈幕七嘴八舌的指導下，鄭旭暉勉強補充了彈藥。
他沒有翻裝備價值，也沒研究揹包里的紅色物品，只撿走了幾組子彈和兩支針。
衛生間裡，白牛虛弱地喊了一句：「別亂撿，我馬上出來！」
鄭旭暉戴著耳機，沒聽見。
或者說，聽見了，卻沒有空回應。
樓外那隊人已經追到門口。
剛才的槍聲暴露了他的位置。
四組腳步從兩個方向逼近。
其中一個人的腳步比其他人沉，每次落地後都會多出一聲裝備碰撞。另一個人走走停停，始終與隊友隔著半層樓。
鄭旭暉盯著螢幕，呼吸慢慢放輕。
他對地圖一無所知。
可牆壁不會騙人。
地面不會騙人。
聲音從什麼方向來，經過多大的空間，撞過幾面牆，最後才進入左右耳，都有自己的層次。
就像一架走音嚴重的鋼琴。
只要某根弦響過一次，他就能把它從所有泛音里找出來。
第一個人從正門進入。
鄭旭暉沒有對槍，退到樓梯拐角。
敵人追上來時，他先聽見了槍口擦過扶手的輕響。
一串子彈提前落下。
擊倒。
第二人從外側破窗。
玻璃碎裂之前，助跑的腳步已經暴露了時機。
鄭旭暉轉身，壓槍。
再次擊倒。
第三個人丟出煙霧。
白色煙霧迅速鋪滿房間，直播間觀眾什麼也看不見。
鄭旭暉卻抬起槍口，對著煙霧右側打出半梭子彈。
【白牛不吃草擊倒一槍一個小朋友】
直播間徹底炸了。
【不是，煙里也能打？】
【他真在聽腳步！】
【這壓槍不像第一次啊。】
【壓槍一般，預瞄太變態了，他每次都在等別人撞槍口。】
第四個人沒有再沖。
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鄭旭暉卻站起身，跟了出去。
【哥你別追！】
【白牛回來得哭死，你連撤離點都不知道！】
「他跑的時候，左腳比右腳重。」
鄭旭暉看著完全陌生的走廊，語氣很平靜。
「很好找。」
他順著聲音追出行政樓。
一分鐘後，第四人倒在水泥廠外側。
緊接著，附近槍聲再次被吸引過來。
五殺。
八殺。
十一殺。
直播間人數從一百漲到五百，又從五百漲到三千。
每次有人懷疑上一波是運氣，下一隊便會以更離譜的方式撞進鄭旭暉的槍口。
他不知道哪裡值錢，不知道哪裡危險，也分不清對方是什麼甲。
他只做兩件事。
聽。
開槍。
第七分鐘，整個行政區只剩下遠處零星的槍聲。
鄭旭暉的臉色卻越來越白。
高速轉動的畫面像一條失控的傳送帶，拖著他的視線來回搖晃。額頭滲出冷汗，胃裡也開始翻湧。
他抬手壓了一下耳機。
還有一個人。
那個人沒有走路。
可十幾秒前，東側房間曾響過一次關門聲。隨後，一把槍切換成另一把槍，槍帶扣碰過牆壁，發出極短的一聲輕響。
直播間有人發彈幕提醒。
【最後一個估計跑了，撤吧。】
【十五殺已經夠離譜了！】
鄭旭暉沒有動。
他把準星落在房門右側。
安靜了足足六秒。
房間裡的人終於沉不住氣，想從另一側探頭觀察。
槍口才露出一截。
鄭旭暉開火。
【白牛不吃草擊殺來都來了】
【滅隊】
右上角數字停在十八。
整張地圖，突然安靜了。
下一刻，直播間禮物特效毫無徵兆地炸開。
【易雯今天練琴了嗎贈送主播跑車×10】
【易雯今天練琴了嗎贈送主播跑車×20】
【易雯今天練琴了嗎贈送主播跑車×50】
數字一路跳到一百。
禮物動畫鋪滿螢幕，連擊殺資訊都被遮住。
鄭旭暉剛想問這些車有什麼用，眩暈猛地衝上頭頂。
他鬆開滑鼠，摘下耳機，扶著桌沿乾嘔了一聲。
視野中的房間左右傾斜。
他只來得及把旁邊垃圾桶勾過來，身體便順著椅子滑了下去。
砰。
衛生間門同時開啟。
白牛提著褲子衝出來，嘴裡還在喊：「我回來了！你沒死吧——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先看見螢幕右上角的十八殺。
又看見直播間滿屏跑車。
最後看見倒在桌邊、臉色慘白的鄭旭暉。
白牛整個人僵了足足三秒。
「不是。」
「我就上了個廁所。」
「你把我直播間和全圖一起炸了？」
直播間裡，三千多名觀眾刷過同一句話。
【先別管圖了，看看榜一是誰！】
白牛抬起頭。
禮物榜最上方，那個剛刷完一百台跑車的帳號格外醒目。
易雯今天練琴了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