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牛先蹲到鄭旭暉身邊,聽見他清楚地說了句「別晃我」,才扶住他的肩,讓他靠著沙發緩一緩。
鄭旭暉把垃圾桶挪到腳邊,白牛確認他沒有磕傷,這才夠到滑鼠,去關還在不停響的禮物提示。
一百台。
整整一百台跑車。
沒有系統錯誤,也不是禮物特效卡住了。
後台流水後面那串數字,白牛來回數了三遍,手指仍在發抖。
他直播三角洲快兩年了。
最好的一天,是某個喝多的老闆刷了六百塊,第二天酒醒還在私信里問能不能退。
今天鄭旭暉只替他坐了八分鐘。
直播間關注從三百出頭跳到一萬七,切片播放量還在上漲,禮物後台更是直接衝到了他過去兩年總收入的數倍。
白牛胸口發熱,眼眶都快紅了。
「兄弟。」
「你不是暈了吧?」
「你是不是被財神砸昏了?」
鄭旭暉閉著眼,抬手讓他小聲一點。
白牛把鏡頭推向牆面,關掉遊戲聲音,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,水放在桌上,沒急著往他嘴裡送。
直播里的觀眾只能聽見白牛問他哪裡難受。
【先把鏡頭關了,人難受著呢。】
【打120啊!】
【他剛才明顯是暈3D,關遊戲,開窗。】
【十個幹員加八個人機,先別管戰績了。】
白牛摘掉他已經鬆開的耳機,又把直播關掉,遊戲角色留在原來的房間裡,沒人接著操作,包里的東西能不能帶出來,這會兒顧不上了。
幾分鐘後,鄭旭暉試著睜開眼。
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,眉頭緊皺。
「地怎麼還在動?」
「地沒動,是你暈了,」白牛蹲在沙發邊,「你以前玩遊戲也這樣?」
「我不玩這種遊戲。」
「那你剛才怎麼殺的?」
「聽見人,開槍。」
白牛張了張嘴。
這解釋跟沒解釋一樣。
他把手機遞過去,頁面上正播放剛才那段清圖切片。
短短几分鐘,播放量已經突破二十萬,評論區全是問主播朋友是誰、是不是職業小號、有沒有開音訊雷達。
鄭旭暉只看了兩秒,胃裡又開始翻。
他立刻把手機推開。
「別放。」
「行行行,不放,」白牛壓著興奮,「那禮物你總得看看吧?一百台跑車!你知道一百台是什麼概念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這麼說吧,我不吃不喝播兩年,也不一定能剩下這麼多。」
鄭旭暉撐著沙發坐起來,接過溫水。
「誰送的?」
白牛指向榜一帳號。
「易雯今天練琴了嗎,你認識?」
鄭旭暉看著那個名字,覺得有些眼熟。
還沒等他想起來,放在工具箱旁邊的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:陳易雯。
他接通電話。
少女興奮的聲音立刻沖了出來。
「鄭老師!真的是你!」
「我就知道我沒聽錯!」
「你說『樓下有三個人』的時候我就認出來了,你上次給我家那架琴調高音區,也是這個語氣!」
鄭旭暉抬手揉了下眉心。
他想起來了。
陳易雯,十六歲,章瑞珍的女兒。
章瑞珍家裡有兩台鋼琴,一台演奏琴,一台給女兒日常練習。
鄭旭暉每隔幾個月會上門維護一次。
「剛才的禮物是你刷的?」
「對啊,一百台跑車,夠不夠有排面?」
「帳號是誰的?」
「我媽媽的。」
鄭旭暉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她知道嗎?」
電話那頭停了半秒。
「現在……應該還不知道。」
白牛把耳朵貼到手機邊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。
未成年人。
用母親帳號。
未經允許刷禮物。
這幾個片語合到一起,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東西。
退款。
果然,陳易雯很快笑嘻嘻地開口:
「鄭老師,明天陪我逛街吧,我想買耳機,還想去看鋼琴展。」
「沒時間。」
「你都沒問幾點。」
「幾點都沒時間。」
「那我申請未成年人退款。」
白牛倒吸一口涼氣,像是有人當著他的面把一百台真跑車推進了河裡。
他拼命向鄭旭暉使眼色,又雙手合十,無聲做口型。
去。
求你了。
陪她逛!
鄭旭暉看都沒看他。
「可以。」
陳易雯愣住:「什麼可以?」
「退款。」
鄭旭暉語氣平靜:
「本來就不該刷,你現在把操作記錄發給平台,錢退回你母親帳戶。」
「鄭老師,那可是一百台跑車。」
「和數量沒關係。」
「你不心疼?」
「不是我的錢。」
白牛捂住胸口,慢慢坐到了地上。
他心疼。
他疼得快呼吸不上來了。
「我就是嚇嚇你,」陳易雯小聲嘟囔,「別人都巴不得我刷,你怎麼還趕著退?」
「因為你十六歲。」
「十六歲怎麼了?」
「十六歲可以喜歡遊戲,也可以看直播,但不能拿家裡人的錢給主播證明自己。」
鄭旭暉看了眼滿臉絕望的白牛,又補了一句。
「更不能用退款要挾別人。」
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。
白牛急得抓耳撓腮,忍不住湊過來:「那個,小妹妹,逛街也不是不能商量,你們去哪兒?商場還是——」
鄭旭暉抬手把他推開。
「平台後台在哪兒?」
「幹什麼?」
「先聯絡平台,申請暫緩結算這筆收益。」
白牛眼睛都直了。
「真凍?」
「真凍。」
「萬一她媽媽同意呢?」
「那也等她媽媽聯絡。」
白牛盯著那串數字,滑鼠懸在確認鍵上,遲遲按不下去。
鄭旭暉自己接過滑鼠。
退款協助申請提交成功。
白牛盯著回執,把原定的提現申請也撤了。
「旭暉,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「你這輩子適合當大師,不適合掙錢。」
話音剛落,鄭旭暉手機再次響起。
這次是章瑞珍。
「鄭老師,實在抱歉。」
成熟冷靜的女聲從電話里傳來。
「易雯剛才私自用了我的直播帳號,我已經看過消費記錄,相關款項麻煩你們配合平台全部退回。」
白牛閉上眼,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。
鄭旭暉卻鬆了口氣。
「已提交暫緩結算申請,我們會配合退款。」
章瑞珍停頓了一下:
「謝謝理解,另外,易雯明天確實要去看鋼琴,她目前使用的練習琴狀態不太可靠,我原本準備請你一起過去。」
「如果你的時間允許,我會按照上門選琴的標準支付費用,全程由我陪同,不是讓你單獨陪她逛街。」
鄭旭暉翻了下自己的工作安排。
上午十點以後空著。
「可以。」
陳易雯的聲音立刻從電話遠處傳來。
「明明就是陪我逛街!」
鄭旭暉道:「我是去驗琴。」
「還要看耳機!」
「耳機不在服務範圍。」
「鄭老師!」
章瑞珍似乎把女兒拉開了,電話那頭恢復安靜。
兩人約好時間,結束通話。
白牛靠在桌邊,一臉生無可戀。
「一百台跑車,沒了。」
「本來就不是你的。」
「可它剛才離我那麼近。」
鄭旭暉懶得理他,彎腰收拾自己的工具箱。
「琴還看不看?」
「看什麼琴?」白牛指著電腦,「你剛才那段影片爆了!」
直播雖然已經關閉,後台資料卻像瘋了一樣上漲。
八分鐘清圖的切片播放量突破五十萬。
新關注三萬八。
私信、好友申請、商務訊息全部塞滿後台。
有主播問能不能連麥。
有護航工作室問他接不接考核。
還有人開價,請鄭旭暉用同一台電腦再打一次,證明不是劇本。
白牛飛快開啟剪輯軟體,把鄭旭暉三次提前槍、煙霧中擊倒和最後靜止找人的片段重新拼在一起。
標題改得更直接。
《鋼琴調音師第一次玩三角洲,十名幹員加八名守衛》
評論區很快分成兩派。
一邊刷「聲音怪物」。
另一邊刷「劇本」和「科技」。
爭論最激烈時,遊戲區頭部主播周寶亮轉發了影片。
周寶亮以硬核覆盤和查掛出名,直播間常年數萬人。
凡是離譜操作到了他手裡,都要一幀一幀放慢分析。
他配了一句質疑。
【聽聲十殺,劇本還是掛?】
白牛臉色一變。
「這人粉絲戰鬥力很猛,他要是說你有問題,評論區能把咱們沖爛。」
鄭旭暉已經背起工具箱。
「我沒開。」
「你說沒開不管用,網友要證據。」
「那讓他們看完整錄影。」
「完整錄影只能證明沒剪輯,證明不了裝置沒東西。」
白牛正急得團團轉,後台突然彈出一條平台官方私信。
發信人認證為遊戲區運營,姓名喻琳。
【您好,我們希望邀請剛才代播的鄭先生參加一次公開直播,平台可提供統一裝置、首頁推薦和技術檢測。】
【直播前,我們還會安排盲聽測試。】
【如鄭先生能夠復現剛才的表現,平台願意提供新人扶持資源。】
白牛看完,眼睛重新亮了。
「統一裝置,官方檢測,首頁推薦。」
「這是送上門的翻身局!」
鄭旭暉卻已經走到了門口。
「明天有工作。」
「直播可以晚上啊!」
「晚上也有琴要調。」
白牛追到門邊,恨不得抱住他的大腿。
「哥,調一台琴多少錢?」
「看型號和工作量。」
「那你知道剛才八分鐘有多少人關注你嗎?」
鄭旭暉停了一下。
白牛眼睛剛亮起來。
結果鄭旭暉走到門口,只留下一句:「你家鋼琴中音區有兩個制音器回位慢,今晚別彈,我後天過來修。」
門關上。
白牛站在原地,半天說不出話。
電腦螢幕上,周寶亮的轉發熱度還在上漲。
幾分鐘後,對方又發了一條動態。
【平台要安排公開測試?】
【可以。】
【他敢開,我就敢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