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鄭旭暉在樂器展門口見到了章瑞珍母女。
章瑞珍四十出頭,穿著剪裁簡潔的深色套裝,言行利落。陳易雯則揹著一隻白色小包,手裡舉著手機,看到鄭旭暉便立刻把鏡頭轉了過來。
「直播間的家人們,看見沒有?」
「昨天八分鐘清圖,打完當場暈倒的調音師來了!」
鄭旭暉腳步一頓。
「關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沒有同意露臉。」
陳易雯立刻把鏡頭向下,畫面只剩鄭旭暉手裡的黑色工具箱。
「那拍手總可以吧?」
「拍琴。」
「琴又沒有你好看。」
章瑞珍輕咳一聲。
陳易雯吐了吐舌頭,不敢再鬧。
昨晚的禮物已經進入退款流程。白牛雖然心疼得一夜沒睡,還是按照鄭旭暉的要求把所有證明發給平台。
這件事也被陳易雯主動發在了個人動態里。
她沒有賣慘,只承認自己未經母親同意刷禮物,已經申請全額退回,並向主播道歉。
不少原本準備拿「未成年榜一」攻擊鄭旭暉的人失去了角度,反而有人開始誇他處理得乾淨。
但更多人還是在等。
等今天的平台盲聽測試。
也等所謂的「聲音怪物」翻車。
樂器展設在一家大型藝術中心。
一層是普通立式鋼琴和教學琴,二層則擺著多台價值不菲的演奏級三角鋼琴。
章瑞珍給女兒準備的預算不低,剛上二層,銷售便熱情迎了過來。
「章女士,這台是我們本次展覽的主推型號,採用精選雲杉音板,音色明亮,動態範圍也很優秀。」
銷售介紹得很熟練。
視線落在鄭旭暉身上時,卻明顯停頓了一下。
鄭旭暉今天穿著淺灰襯衫,袖口挽到手腕,身形修長,外表很難讓人和常年搬工具、拆機械的調音師聯絡在一起。
銷售下意識把他當成了章瑞珍請來的年輕陪同。
「這位先生也懂鋼琴?」
陳易雯搶先道:「他不懂,他只會聽幾下,然後說你們的琴壞了。」
銷售笑容一僵。
章瑞珍瞥了女兒一眼。
「鄭老師是我請來的調音師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銷售重新打量鄭旭暉,語氣仍帶著幾分不以為然,「這台琴昨晚剛由我們的高階技師完成全面整備,狀態非常好。」
鄭旭暉沒有回應。
他在琴凳上坐下,先從低音區按到高音區,又以不同力度重複了兩遍。
直播鏡頭只拍到他的手。
手指修長,動作卻沒有表演性質。
每一個音都很短。
像是在點名。
彈到中音區時,他停了下來。
又按了一遍。
「這幾個琴槌回彈不一致。」
銷售立刻解釋:「新琴手感存在細微差別很正常,使用一段時間後會逐漸一致。」
鄭旭暉沒有爭辯,轉而按下低音區兩個音。
嗡——
聲音厚重,在展廳里擴散。
普通人聽不出異常。
他卻俯身靠近琴體。
「低音弦有雜振。」
銷售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「先生,展廳環境複雜,其他展位也在試琴,有些共振並不來自這台琴。」
「不是環境。」
鄭旭暉再次按鍵。
「只在這個力度出現,持續時間比主音短。位置在左側內部。」
直播間人數已經從最初的幾百漲到三萬。
不少人是從三角洲影片過來的,完全聽不懂鋼琴,只會跟著起鬨。
【昨天聽樓層,今天聽壞琴。】
【銷售汗流浹背了。】
【不會又是安排好的劇本吧?】
【百萬鋼琴隨口就說壞,等會兒檢查沒問題就好看了。】
銷售顯然也看到了陳易雯的直播介面。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他不能任由一個年輕調音師在鏡頭前給展品下結論。
「既然您認為有問題,不如現場檢測。」
「可以。」
鄭旭暉開啟工具箱。
裡面沒有任何華麗裝置,只有整齊排列的調音扳手、音叉、氈條、測量工具和小型照明燈。
他先檢查擊弦機。
幾分鐘後,三枚琴槌回彈速度的差異被當場驗證。
隨後開啟琴蓋,沿著低音弦逐段排查。
當某個音再次被按下時,琴體左側傳來一絲極輕的顫響。
鄭旭暉伸手固定住一處部件。
雜音消失。
鬆開。
雜音再次出現。
圍觀人群里響起低低的驚嘆。
銷售的表情徹底變了。
「可能是運輸過程中有部件輕微鬆動,我們馬上安排技師處理。」
「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鄭旭暉拿出工具,檢查中高音區的弦軸持音能力。
他沒有誇大故障,只指出這台展示琴在搬運後沒有得到足夠靜置,當前狀態不適合立刻成交,至少需要重新整備並觀察音準保持情況。
章瑞珍點頭。
「那就不看這台了。」
銷售不再輕視,主動邀請鄭旭暉參與後續選琴。
後面的兩台琴,鄭旭暉沒有隻挑毛病。
他先問陳易雯平時練什麼曲子,又讓她分別彈奏弱音、強音與連續和弦。陳易雯原本還想在直播間面前炫技,彈到第二台時,卻被鄭旭暉叫停。
「你不是不喜歡這台琴。」
「是琴鍵比家裡的重,你右手第四指發力不夠,開始搶拍了。」
陳易雯不服,換回第一台試了一遍,節奏果然恢復正常。
章瑞珍看向鄭旭暉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。她請鄭旭暉同行,不只是為了防止銷售虛報價格,更重要的是,他會根據使用者的手型、練習習慣和房間環境選琴,而不是單純追求最昂貴的型號。
最終,鄭旭暉替陳易雯挑了一台價格低於預算、狀態卻更合適的琴,還要求商家送貨後靜置,再進行二次整調。
直播間裡原本等著看「富家女一擲千金」的觀眾,也第一次知道,調音師的工作不只是擰幾下弦軸。
陳易雯的直播間卻已經炸開。
【真聽出來了!】
【遊戲裡三組腳步,現實里三個故障,職業對上了。】
【昨天說他是聲音掛的出來走兩步。】
【別急,聽琴和打遊戲是兩回事,晚上還有官方測試。】
一邊是鄭旭暉在煙霧裡提前開槍。
一邊是他只按幾次琴鍵便指出雜振位置。
標題簡單粗暴。
《他不是開聲音掛,他現實里就是幹這個的》
影片釋出不到半小時,便被推上遊戲區熱門。
白牛的電話也緊跟著打了過來。
「旭暉,你現在在哪兒?」
「選琴。」
「先別選了,你又爆了!」
「琴還沒選完。」
「平台運營在催!盲聽測試裝置已經搭好了,周寶亮晚上會全程查錄影,還有好幾個職業選手轉發!」
鄭旭暉看了眼時間。
「下午六點以前結束。」
「六點?直播八點開始!」
「七點有一台琴。」
白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你知道今晚可能有幾十萬人看你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去調琴?」
「客戶明天演出。」
白牛徹底沒話了。
鄭旭暉結束通話電話,繼續陪章瑞珍母女試琴。
中午時,一條陌生號碼發來訊息。
對方沒有寒暄,只傳來一段四十秒的音訊。
音訊中有槍聲、腳步、爆炸和環境噪音,混得很亂。
隨後是一句簡短的問題。
【能聽出多少?】
鄭旭暉戴上一側耳機,只聽了一遍。
【五個人。】
【兩人在上層,三人在下層。】
【左側有人連續切槍,目的是蓋住後方的打藥聲。】
【錄音左聲道慢了一點。】
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,對方撥來電話。
「是我,馮璐瑤。」
鄭旭暉認出了聲音。
馮璐瑤是青年鋼琴家,也是他長期維護演奏琴的客戶。她說話一向直接,很少浪費時間。
「音訊是我讓朋友從比賽錄影里截的。」
「左聲道確實經過了延遲處理。」
「其他答案也對。」
鄭旭暉嗯了一聲。
馮璐瑤繼續道:「絕對音感不能讓人直接聽見空間位置。你靠的應該不只是音高。」
「音高只是其中一部分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分層,反射,還有節奏。」鄭旭暉看著不遠處正在試琴的陳易雯,「調琴的時候,主音、泛音、機械雜音和房間回聲會同時出現。聽久了,就習慣把它們拆開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片刻。
「今晚別把耳機音量開太高。」
「你上次替我調琴時,已經說過自己偶爾耳鳴。」
「那是工作太久。」
「遊戲不會比工作輕鬆。」
鄭旭暉還想說什麼,白牛又連續發來十幾條訊息。
平台運營喻琳已經給出正式方案。
公開盲聽。
統一裝置。
全程錄影。
測試結束後,只打一局。
平台提供首頁推薦,並承擔技術檢測。
最後一條,是白牛發來的帳戶截圖。
他的直播間新增關注已經超過十萬。
緊跟著又是一張照片。
鄭旭暉去年分期購買的專業調音裝置,本月尾款即將到期。最近演出淡季,訂單減少,帳戶餘額並不寬裕。
白牛發來語音。
「我不勸你轉行,也不勸你天天播。」
「就一次。」
「把掛的事說清楚,也看看你這雙耳朵到底值不值首頁推薦。」
鄭旭暉沉默了幾秒。
「只打一局。」
白牛立刻回復。
「成交!」
五分鐘後,他把直播間標題發了過來。
《暈3D調音師公開驗掛,十分鐘清不完圖就吐》
鄭旭暉看著標題,第一次產生了拉黑白牛的衝動。
同一時間,周寶亮也更新了動態。
【調音師晚上公開測試。】
【我會同步看完整錄影。】
【他敢開,我就敢查。】
動態下面,另一條認證帳號的評論迅速被頂上熱評。
現役職業選手張凌浩只發了四個字。
【先過測試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