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五十六分,白牛被關在了小排練室外。
門上貼著一張臨時授權說明。
不直播,不錄音,不拍攝,出現眩暈立即停止,訓練內容只用於鄭旭暉個人適應,不構成醫療建議。
白牛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:
「我連垃圾桶都送不進去?」
馮璐瑤接過他手裡的桶,放到門內,「桶可以,你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會說話。」
門在他面前合上。
排練室里只有一架立式鋼琴、一面不帶反光的灰牆和一隻機械節拍器。
二十八歲的馮璐瑤沒穿演出長裙,黑色貼身訓練上衣配深灰長褲,頭髮束在腦後,腰側別著一張折好的訓練表。
鄭旭暉看向節拍器,「班丹看過方案嗎?」
「她只同意低強度試驗,每輪九十秒,眩暈超過三級就停。」
「三級怎麼定?」
「你自己報,不許為了做完少報。」
馮璐瑤把節拍器調到每分鐘六十拍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「先不動,四拍吸氣,四拍呼氣。」
鄭旭暉照做,第一輪很順。
馮璐瑤沒有立刻提高難度,先讓他盯住擺杆頂端,數出每一次經過中線的時刻。
數到三十拍,他快了兩次,都是在擺杆向左時提前開口。
「你左側聽覺更敏感,眼睛也在搶左邊。」
「可能是耳機習慣。」
「先記可能,不當結論。」
她在訓練表上畫了兩個小叉,位置沒有平均分布。
第二輪,她要求他每兩拍把視線從左側琴鍵移到右側牆角,頭部只跟一半。
做到第六次時,牆角開始輕輕往外滑。
他說:「二級。」
馮璐瑤立刻按住節拍器,沒有讓他多完成一組。
「休息四十五秒。」
「還能繼續。」
「能繼續和應該繼續不是一回事。」
她把水遞過去,瓶蓋提前鬆了一圈,卻沒有送到他嘴邊。
鄭旭暉喝了兩口,坐在琴凳上看訓練表。
休息結束前,馮璐瑤伸出食指,讓他只用眼睛跟隨,不准擺頭。
手指從左移到右,經過鼻樑正前方時停一下,再原路退回。
第三次往返,鄭旭暉的視線在右端慢了半拍。
「遊戲畫面往右拉的時候,你會用頭補動作。」
「補了會更暈。」
「所以先把眼睛和頭拆開,今天不求快。」
表上沒有「克服眩暈」這種保證,只記著呼吸、視線、頭部和支點四項,每項後面留了空格。
「為什麼用節拍器?」
「你打遊戲時一直追聲音,畫面什麼時候動,全由外面決定。」
馮璐瑤重新撥動擺杆,「節拍先把動作拿回來,至少讓你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看。」
第三輪加入站立。
鄭旭暉雙腳分開半步,左手扶住鋼琴側板,右手自然下垂,按節拍閉眼、睜眼,再將視線移向左右兩端。
前八拍沒有問題。
第九拍,身體向右偏了一點。
馮璐瑤站到他右側,手掌托在他的手臂外側,「腳別動,找支點。」
鄭旭暉閉著眼,右手向旁邊一撐。
掌心碰到一片溫熱柔軟。
不是琴。
他的手落在馮璐瑤腰側,隔著薄薄的訓練上衣,能感覺到她因呼吸而收緊的肌肉。
鄭旭暉立刻撤開,身體卻失去支撐,鞋底在木地板上擦出半步。
馮璐瑤扣住他的手腕,把人托住。
「別亂撤,先站住。」
「抱歉。」
「琴在左邊,我在右邊,你找錯支點了。」
她把他的右手帶到琴側另一處凸出的邊框,手指壓著他掌根停了兩秒。
「扶這裡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剛才那一下呢?」
「意外。」
「記住是意外,下次再碰錯,訓練停止。」
她沒有躲遠,也沒有拿這件事開玩笑,確認他站住後便鬆開手,把兩人的位置互換。
門外的白牛隻聽見鞋底一滑,又聽見一句「別亂撤,先站住」。
他貼到門邊,耳朵幾乎挨上門板。
音樂廳工作人員從走廊經過,看見他一手抱著垃圾桶,一手貼門,腳步都慢了下來。
白牛立刻站直,「裡面做平衡訓練,我負責安全。」
對方看了眼垃圾桶,「安全人員通常在門裡。」
「我主要負責訓練結束後的安全。」
工作人員沒再問,只把早餐袋遞給他,袋口貼著馮璐瑤提前寫好的姓名與份量。
白牛低頭看見鄭旭暉那份沒有咖啡,又把自己剛買的冰美式往身後藏了藏。
裡面又傳來馮璐瑤的聲音。
「手放對,再來。」
白牛緩緩拿出手機,打了一行字,又在發出去前刪掉。
沒有授權,連八卦也不能錄。
第四輪開始,鄭旭暉不再閉眼找支點,右手始終壓著琴邊。
節拍器走過十二拍,牆面只在最後兩拍出現輕微漂移。
「一級。」
馮璐瑤停表,寫下持續時間。
第一輪站立訓練,十二秒。
第二輪,十八秒。
第三輪,二十四秒。
數字漲得不快,卻沒有一次以嘔吐結束。
鄭旭暉把三組數字和過去九分鐘清圖後的狀態放在一起,前者訓練時間更短,動作更慢,卻需要他主動控制每一次視線移動。
耳朵給答案時,他只要追。
節拍器不給答案,只規定什麼時候才能動。
這兩件事看著相反,恰好補上了他在複測里缺的那一步。
馮璐瑤又讓他在琴邊站滿六十秒,只保持自然呼吸,不做視線切換。
這一輪不是訓練上限,而是確認停下來以後身體能否恢復,鄭旭暉到第四十秒便不再覺得牆面移動。
她把恢復時間四十秒寫進表格,比二十四秒的最好成績畫得更重。
能不能停下來,與能堅持多久同樣重要。
訓練到二十分鐘,馮璐瑤主動結束,沒有因為最後一輪狀態好就加量。
「明天休息,後天再做。」
「今天還能多一輪。」
「你的工作習慣,是一聽見沒問題就繼續用,訓練不能跟著這個習慣走。」
鄭旭暉看著表格,「這份訓練怎麼收費?」
「巡演維護的附加交換。」
「交換什麼?」
「你幫我聽演奏里的呼吸位置,我幫你把視線放回節拍里,各自二十分鐘,不算誰欠誰。」
「如果訓練沒效果呢?」
「兩周後停,不把互相浪費時間寫成堅持。」
「如果有效?」
「再談下一階段,今天不預支結果。」
「需要寫補充協議。」
「邢律師已經在擬。」
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白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:
「裡面都開始簽補充協議了,我能進去了嗎?」
馮璐瑤開啟門。
白牛先看鄭旭暉,再看她腰側,視線只停半秒便被擋住。
她說:「看訓練表。」
白牛接過表,嘴卻沒停,「剛才我聽見手放錯位置。」
「他把右邊當成琴。」
「右邊是什麼?」
「客戶。」
鄭旭暉提起垃圾桶,「沒用上,拿走。」
白牛抱住桶,表情複雜,「我在門外想了十分鐘,結果你們真在訓練。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我以為是另一種需要關門的合同內容。」
馮璐瑤把授權說明遞給他,「你今天唯一能公開的,是三輪時長和訓練已結束,其他一個字都不許編。」
白牛接過紙,認真簽名。
三人離開音樂廳時,李泰明的第二封郵件到了。
這次不再是詢問。
對方給出三百二十萬元,要求鄭旭暉明天上午到公司面談。
附件最後一條寫得很清楚。
現有運營不進入新團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