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明訂的會議室在一棟二十八層寫字樓里。
長桌一邊坐著四個人,商務、法務、內容策劃和李泰明,另一邊只有鄭旭暉與白牛。
三百二十萬元的數字被放在第一頁正中。
「合同期二十四個月,簽字後先付百分之二十,剩餘保底按季度結算,禮物、GG和賽事獎金另行分成。」
李泰明四十歲上下,襯衫袖口扣得嚴整,說話沒有喻琳快,每個數字都留時間讓人看清。
「我們提供獨立直播間、內容團隊、健康顧問和競技教練,唐妍菲若願意,也可以作為外部搭檔簽專案約。」
鄭旭暉翻到團隊條款,「白牛為什麼不進入?」
「他的直播經驗足夠維護小帳號,不足以負責年流水千萬級專案。」
白牛低頭笑了一聲:
「我現在最擅長的業務是擺垃圾桶,確實沒寫進崗位標準。」
李泰明沒有順著玩笑,「公司可以給他一次性補償二十萬,也可以安排普通運營崗,不能保留核心帳號許可權。」
鄭旭暉說:「帳號現在屬於他。」
「簽約後遷入公司主體,你成為唯一內容核心,這也是三百二十萬的一部分。」
「拒絕。」
會議室里四個人同時停了一下。
李泰明的法務才翻到第五頁,連違約條款都沒來得及念。
「鄭先生,我建議你把合同看完。」
「帳號遷移、運營解綁,兩條都不接受,後面金額不影響結論。」
「朋友關係不能代替專業能力。」
「不能,所以我們會補能力,不是換人。」
李泰明看向白牛,「你也這麼想?」
白牛手指壓著合同邊角,過了幾秒才開口,「三百二十萬里,至少有一百六十萬是買他現在的熱度,我沒資格替他拒絕。」
鄭旭暉側過臉。
「但這個帳號兩年前沒人看,是我一個人播,後來他替我打八分鐘,才有今天。」
白牛把合同推回桌面,「公司可以說我不夠專業,我自己也知道,可要我拿二十萬把帳號和人一起交出去,我做不到。」
李泰明沒有勸友情,只把一張內容曲線擺出來。
「你們的峰值靠四位女性推動,單人覆盤只有兩萬七,現有團隊沒有剪輯、商務和法務能力,熱度視窗最多剩十天。」
鄭旭暉說:「所以需要招人。」
「招人的錢從哪裡來?」
這個問題落下,白牛沒再開玩笑。
他們帳戶里能直接使用的現金不到九萬元,平台二十四萬要按月完成量結算,柳曼秋的顧問首付款只能用於專案,不能拿來裝直播間。
房租押金、兩台工作電腦、燈光、收音、註冊、律師與三個月基礎支出,最低需要十七萬六千元。
缺口八萬多。
李泰明把簽字筆推過來,「公司買的就是你們不用為這八萬發愁。」
鄭旭暉沒有碰筆,「也買走帳號和白牛。」
「商業選擇都有代價。」
「所以我選另一種。」
會議只用了二十七分鐘。
離開寫字樓後,白牛站在路邊,半天沒有叫車。
「你真拒了?」
「你在裡面聽見了。」
「那是三百二十萬,不是三十二萬。」
「二十四個月,每天的工作、帳號歸屬和換運營都在裡面。」
「可我們缺八萬。」
鄭旭暉開啟自己的裝置清單,劃掉一套存放在工作間保險柜里的老式測音元件。
那套元件出自停產工坊,儲存狀態很好,他收了五年,日常調琴卻很少使用,同行曾出價七萬二,他一直沒賣。
「這個能補。」
白牛看清名稱,臉色變了,「你不是說留著以後做收藏?」
「收藏不影響工作,賣掉也不影響。」
「帳號是我的,你賣東西算什麼?」
「啟動資金。」
兩個人站在人行道邊爭了十分鐘,最後誰也沒說服誰。
章瑞珍的電話恰在這時打來。
她看過昨天的複測公告,也知道他們拒絕長約,願意以個人名義投入三十萬元,只占工作室百分之十,不干預日常內容。
條件比李泰明輕得多。
鄭旭暉仍然拒絕。
「不是對您的條件有意見,是我們還沒證明這間工作室能靠自己的業務活下來。」
章瑞珍沒有繼續抬價,「等你們需要投資時,把正式計劃書發來,不要因為拒絕一次,以後連門都不敲。」
「好。」
「另外,易雯問能不能當第一批觀眾。」
「可以看,不許刷禮物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陳易雯很遠的一聲抗議。
當天傍晚,那套老式測音元件以七萬六千元成交,比五年前的購入價多了一萬一。
白牛也把自己直播帳戶里剩餘的三萬二拿出來,拒絕只讓鄭旭暉補缺口。
他們租下原工作間隔壁四十六平方米的小房,牆面沒刷,天花板還吊著前租戶留下的兩根電線。
白牛站在空房中央拍了一圈,「三百二十萬的公司不要,選兩根電線。」
「電線能換。」
「我也能學。」
這句話說完,兩個人都沒再提李泰明。
邢燕燕律師晚上七點到場,細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先掃過漏灰的牆角,再落到兩人擬的分成協議。
「鄭旭暉百分之六十,白牛百分之四十,帳號仍歸白牛,工作室獲得獨家運營權,重大商務共同簽字。」
她用紅筆劃出健康條款,「連續使用耳機超過九分鐘、出現嘔吐、視線漂移或聽力異常,白牛可以強制停播,造成的當場收入損失不承擔賠償。」
白牛問:「他不聽怎麼辦?」
「你可以拔線,關直播,再把記錄發給我。」
「我拔壞耳機呢?」
「從你的百分之四十里賠。」
白牛立刻要求增加一句,優先摘耳機,不到緊急情況不得硬拔。
邢燕燕把條款補進去:
「這才像經營,不是結拜。」
兩人簽完字,又繳清註冊、押金和基礎裝置款,帳戶里只剩三萬四千六百元現金儲備。
工作室名稱最終定為和弦聲場。
註冊範圍寫了直播內容製作、聲學諮詢與樂器維護,沒有把任何女性合作物件寫進核心資產,也沒有把遊戲勝率做成保證條款。
白板另一側列著未來三十天的固定支出,房租、社保、裝置折舊和律師費一共兩萬一千四,任何一項都不會因首場直播熱度高就自動消失。
鄭旭暉把調琴預約用黑筆標出,白牛把直播排期用藍筆填進空檔,兩種工作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張月曆上,誰也沒有被當成臨時備選。
邢燕燕收完當次諮詢費,提醒他們十個工作日內補齊財稅帳戶,禮物流水和顧問款必須分開記。
白牛把列印出來的四個字貼到牆上,左邊高了兩厘米。
鄭旭暉看了幾秒,伸手重新貼正。
「開業第一件事就調位置,你職業習慣挺省裝修費。」
「膠帶沒貼牢,明天還會掉。」
白牛又補了兩條。
這次,字總算留在牆上。
晚上十點,工作室還沒有桌子,唐妍菲的訊息先來了。
【我的直播間裝修,灰太大。】
【借你們一張桌子,十天。】
白牛看了看空房,又看向鄭旭暉。
「咱們有桌子嗎?」
下一條訊息彈了出來。
【桌子我自己帶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