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零七分,和弦聲場門口傳來滾輪壓過地磚的動靜。
白牛正在給新買的摺疊桌擰桌腿,聽見聲音便放下扳手,門一開,他先看見兩個黑色航空箱。
一個箱子貼著主機運輸標識,另一個塞著補光燈支架,箱蓋沒有扣嚴,露出紅、白、黑三件直播服的衣角。
唐妍菲戴著鴨舌帽站在箱子後,寬大的灰色運動外套只拉到胸口,裡面那件短上衣露出一截腰線,額前碎發被汗貼住了幾縷。
她抬腳抵住往後滑的箱子,「先說好,這些是裝置,不是行李,我借工作位,不住你們這裡。」
白牛往她身後看了一眼,「桌子呢?」
電梯裡立刻有人答:「還在裡面,誰來搭把手?」
鄭旭暉從工作間出來,和送貨師傅抬下一張一米四的升降桌,桌角包著防撞棉,發票和安裝單都貼在底部。
唐妍菲用手背擦了下鼻尖,「我說自己帶桌子,可沒說自己扛。」
「你訊息里也沒說帶兩個箱子,」白牛蹲下檢查地面,「我剛刷完這一塊,輪子別刮牆。」
「放心,我租十天,押金照付,刮一道從我直播收入里扣。」
她把臨時場地協議遞過去,使用時間、用電上限、拍攝區域和裝置責任寫得清清楚楚,連是否能拍到隔壁調音工作間都單獨列了一項。
鄭旭暉翻到最後,「不住這一條為什麼加粗?」
唐妍菲摘下帽子,高馬尾散開一點,「因為你們運營昨晚問我帶不帶枕頭。」
白牛還蹲在地上,「我那是確認直播服會不會壓皺。」
「你原話是,住幾天,需不需要給你騰沙發。」
「工作室只有沙發,我總不能問你睡電競椅。」
鄭旭暉把協議推給白牛,「簽字,再補一條,閉店後她不留場。」
唐妍菲盯著他看了兩秒,「鄭老師,你拒絕誤會的時候,效率比拒絕三百二十萬還高。」
「前一個會影響十天,後一個影響二十四個月。」
「行,還會算輕重。」
白牛簽完協議,找出一卷黃黑膠帶,從兩張桌子之間一直貼到門口,硬是在四十六平方米里劃出左右兩塊區域。
左邊是鄭旭暉的工作檯、監聽裝置和調琴工具,右邊放唐妍菲的主機、補光燈和衣架,中間那條膠頻寬五厘米。
唐妍菲抱臂看著他,「這是做什麼?」
「男女主播邊界線。」
「過線怎麼罰?」
「第一次提醒,第二次寫說明,第三次交水電費。」
「那你最好把充電器也分開。」
她說完插上主機,螢幕剛亮,插排便只剩一個空位,手機充電器的線卻短了半米。
白牛還在調整鏡頭,椅輪忽然一響。
唐妍菲坐著電競椅滑過膠帶,右手伸到鄭旭暉桌下,把充電器插進最後一個孔,椅腳和半條腿都留在左側區域。
白牛指著地面,「第一次提醒。」
「我人沒過,椅子過了。」
「椅子載著你。」
「那罰椅子。」
鄭旭暉低頭看了一眼插排額定功率,「先別罰,它再接一盞燈就會跳閘。」
唐妍菲把補光燈調低一檔,又把椅子滑近半尺,「這樣呢?」
「還差六百瓦。」
「我問的是距離。」
「線還在你椅子下面。」
她用鞋尖把椅輪撥開,黃黑膠帶已經被壓出一道褶。
白牛拿手機拍下證據,標題還沒打完,唐妍菲先伸手蓋住鏡頭,「場地記錄可以,釋出要我確認,你昨天建的群不是擺設。」
「我就拍膠帶。」
「膠帶上有我的腿。」
「那我裁掉。」
「先發群里。」
白牛把照片丟進內容確認群,三十秒後收到一個紅框,允許公開的部分只剩膠帶、椅輪和一小截充電線。
他看著裁完的圖,「觀眾會以為兩把椅子在談戀愛。」
唐妍菲戴上耳機,「那是你的標題能力有問題。」
裝置除錯用了四十分鐘,期間鄭旭暉測了兩張桌子的共振,唐妍菲的低音炮一開,隔壁琴弦便跟著輕響。
她沒爭音量,直接撤掉低音炮,改用封閉耳機,又在桌腿下加了四片隔振墊。
「我借的是工作位,不是來砸調音訂單的。」
鄭旭暉敲了敲桌邊,「七十八赫茲附近還有一處振動,開播時別把支架拉到最外。」
「你連我桌子都要調?」
「它現在屬於聲場的一部分。」
下午兩點,兩邊第一次同時開播。
白牛沒有寫雙宿雙飛,只用了《女主播借桌第一天,先拆一條邊界線》,標題經過唐妍菲確認,封面裡也只留下兩張桌子。
鏡頭啟動後,觀眾還是在一分鐘內找到了那條黃黑膠帶。
【為什麼中間有線?】
【右邊椅子是不是已經越界了?】
【桌上只有一個插排,這線防得住什麼?】
白牛一本正經地公布三次處罰規則,唐妍菲也一本正經地申請充電器臨時通行證。
鄭旭暉坐在左邊核對酒店平面圖,聽見兩個人討論了半分鐘,拿起尺量了一下充電線。
「五十八厘米,換一根一米二的,問題就沒了。」
直播間靜了半秒,彈幕隨後蓋住畫面。
唐妍菲側臉看他,「大家等了半天,你就給一根延長線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白牛還準備了處罰表。」
「留著管他自己的標題。」
同框沒有耽誤兩邊工作,唐妍菲打了一場常規局,鄭旭暉只在她主動詢問時給出三次報點,其餘時間繼續標酒店的水泵與風管位置。
四十七分鐘後,兩邊線上人數分別上漲,唐妍菲直播間從三萬一到四萬九,和弦聲場從兩萬六到五萬八。
新增觀眾停留最高的時段,不是椅子過線,而是她第三次詢問後,鄭旭暉拒絕替她做選擇。
「右側有人,是否追,你自己定。」
唐妍菲看了一眼撤離倒計時,收槍離開,「聽見沒有,固定欄目有了,鄭老師只負責給條件,不負責替人犯病。」
她成功撤離,結算頁剛亮,白牛便把欄目暫定名寫到白板上。
【雙桌覆盤,每周三次,單次不超過九十分鐘。】
鄭旭暉在後面補了一行。
【聽聲環節仍按九分鐘停止,其他時間使用外放。】
白牛又算了一遍當天新增關注、禮物收入和諮詢入口,雙人同框帶來的點選很高,可真正提交調音詢價的人只多了十一位。
他把兩組數字都寫在欄目後面,不敢再拿觀看峰值替代成交。
唐妍菲也提出,固定欄目不繫結她的全部直播時間,她保留單播和外出商務,和弦聲場只對在場裝置與共同內容負責。
鄭旭暉把這一條補進場地協議,十天借用沒有因此變成長期簽約。
唐妍菲從椅子上滑過那條線,拿走白板筆,又加上最後一句。
【誰過線,誰先問。】
白牛看著她還壓線上上的椅輪,「你先問了嗎?」
「問了。」
「問誰?」
唐妍菲晃了晃手裡的空充電器,「問插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