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妍菲敲化妝間的門時,馮璐瑤正夠背後的拉煉,肩頸繃著,怎麼也沒碰到卡住的那一處。
「幫我一下,往下,不是往上。」
唐妍菲放下錄音包,走過去扶住禮服背面的布料,把夾進拉煉的細線挑出來,拉頭終於順暢滑動,馮璐瑤鬆了口氣,從椅背取下開衫披好。
「裡面有練功服,剛才試尺寸,不小心卡住了。」
「你們衣服也這樣?」
「新的都這樣,穿久了換成別的問題。」
馮璐瑤指了指另一把椅子,唐妍菲坐下,短靴鞋口磨紅的地方一碰到邊沿就疼,她低頭調了調襪子,先把準備好的錄音需求遞過去。
音樂廳下午有個空檔,她想補幾段可公開使用的琴音,為下一期聽聲挑戰做題,鄭旭暉介紹了場地,卻沒替她答應誰的演奏時間。
馮璐瑤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,用筆勾掉最後兩行。
「這兩種效果你得找錄音師,在琴里多放幾個話筒,觀眾聽到的差別就變了,我彈輕彈重不能代替遠近。」
「那就只做強弱和停頓,別讓鄭旭暉一聽,說我第一道題就是錯的。」
「他會先替你修題,修完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事。」
這句話說得太熟,唐妍菲的手指停在螢幕上,她抬眼,馮璐瑤正擰開水杯,杯蓋內側有一圈洗不掉的茶色,沒有看她等什麼反應。
門外工作人員敲了兩下,提醒四點有人用琴,馮璐瑤答應,將一枚髮夾從頭髮里抽出來,放進小盒子,裡面已經躺著兩枚彎了的。
唐妍菲問她錄多久合適。
「四十分鐘,留十分鐘給你補,超過四點就換日子。」
「你這麼說,我反而敢來。」
「怕我收錢?」
「怕你說沒事,結果一幫幫到半夜,下次我就不好意思了。」
馮璐瑤笑了一下,把場地計時單也推過去,「演奏和場地分開算,這裡有人靠這個發工資,你只要以後別說我難約。」
唐妍菲核了費用,按自己的欄目預算付了,隨後開啟酒店的錄音,準備讓她聽一個昨夜拍到的反例,手機音量剛上去一格,馮璐瑤忽然問起鄭旭暉。
「他昨晚睡了幾個小時?」
「中間沒人叫他,早上六點以後又起來聽了兩段,我看見他把左邊耳罩鬆了一次。」
「說原因了嗎?」
「他說墊子壓頭髮。」
馮璐瑤把水杯放下,拿起桌上的琴房工作記錄,昨天上午那一欄有鄭旭暉留下的完成時間,十一點零八,後面還有她補寫的一句話,返調延後十分鐘。
唐妍菲沒有探身去讀旁邊客戶的名字,只等她把相關那一行折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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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昨天也是?」
「昨天他說琴房有點悶,開門待了一會兒,臉色好了才繼續,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原因。」
她沒把兩次表現說成病情結論,唐妍菲也關掉錄音,兩個人都見過他聽得准,卻未必見過他聽累以後會在哪個動作上先露出來。
桌邊的手機又亮了一次,唐妍菲低頭回完自己的剪輯師,將原來催今晚交片的時間改成明早,她昨夜沒睡好,剛才連同一段素材的編號都寫錯了兩次。
馮璐瑤把手邊的紙讓給她,沒勸她少接工作,只問今天的片子有沒有誰在等著釋出,確認還能改,才把多出的十分鐘也留給她重新核對。
唐妍菲拿筆逐個勾過去,勾到末尾,忽然說她們兩個剛才說別人說得挺熟練,馮璐瑤將自己已經涼透的午飯從桌下取出來,用指尖敲了敲盒蓋,兩個人都笑了一聲。
窗邊的排風機發出一點輕響,馮璐瑤起身去關,唐妍菲看著她的背影,原先準備了半路的玩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位置。
「你會直接讓他停?」
「在我的琴房,會。」
「他跟你解釋的時候,也能說一大堆?」
馮璐瑤點頭,「通常開頭是再確認一下,後面到底要確認多少,沒有準數。」
唐妍菲沒忍住,笑得靠到椅背上,笑完將昨夜他托線站麻小腿的那段說了,兩人都沒提冠軍採訪,她反倒覺得少問那一道誰更特別的問題,話能說得更久。
鄭旭暉到音樂廳時,距離約好的錄音時間還差六分鐘。
他帶來了夾麥用的小支架,上午在酒店歸還裝置時發現有一枚螺帽鬆了,路上買了替件,推門便看見兩人並排坐著,手機和紙張中間放了一包創可貼。
唐妍菲已把短靴脫到一邊,腳踝貼好新的一片,見他進來,彎腰把鞋重新穿上。
「你今天負責支架,別搶別人的活。」
「誰錄?」
「廳里的老師,錢已經付了。」
鄭旭暉放下支架,翻到挑戰用的那幾個音,覺得第二段停頓太明顯,剛提出能否臨時多錄一個版本,馮璐瑤就問他想用什麼音量試聽。
他看了眼耳機,說按以前那檔。
「今天先用外放。」
「這裡有排風聲,細節不好分。」
唐妍菲把排風機關了,按住耳機盒,「現在分。」
鄭旭暉看向她,她也看著他,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,他便將手機往譜架前挪,第一段放完,還真聽出了尾音不一樣。
他伸手去調大,馮璐瑤用鉛筆點了點計時錶,「做題的人用普通裝置也得能聽,這一格聽不見,就換題。」
手在音量鍵上停住,鄭旭暉把題目里的相近尾音劃掉,改成更明顯的起音間隔,讓錄音師按新的位置收聲。
「昨晚答應了不熬夜,今天沒答應少幹活。」
「你干,」唐妍菲把支架塞給他,「一會兒鬆了都算你的。」
他低頭擰緊底座,兩位女士已經往排練廳去,走在後面的唐妍菲拿著記錄板,臨進門又折回來,把他的耳機盒放進包里,只將外放用的小音箱留在台邊。
她伸手的時候外套滑下一點,鄭旭暉幫她提住肩帶,她沒急著接,先騰出手扣好錄音包,抬頭道了聲謝,這一次沒有追加使喚他的玩笑。
紅燈亮起,閒話全停。
馮璐瑤試了第一個和弦,唐妍菲在紙上記下編號,前六段都錄得快,第七段想把兩次停頓做得不同,反而連續彈了三個過於接近的版本。
錄音師問要不要接著找,唐妍菲先看了時間,離交場還剩十二分鐘,她把最初那道難題拿走,留下已確認可用的五段。
「夠剪一期,再多我也沒時間解釋。」
鄭旭暉把想說的建議咽了下去,蹲到台邊收線,腳下那截容易被踩住的線纜收妥,下一組來用琴的人已經在門口等候。
唐妍菲停機前補錄了一段房內底噪,馮璐瑤從琴凳上起來,揉著右手指根,問她那段連續彈錯的東西會怎麼剪。
「刪掉?」唐妍菲試著問。
「留一次,後面接彈對的,別給人看我坐下去就什麼都能彈出來。」
她答得太自然,唐妍菲看了她一眼,隨即把那段圈進可用素材,沒有再問是否影響鋼琴家的形象。
鄭旭暉的手機在工具包里震動,白牛發來一名退役教練的資料,余長斌,帶了一個輪換候選人,願意明早來做試訓,兩個人都能留出三天。
他把見面時間確認下來,剛開口要請唐妍菲看一下候選人的直播片段,她便指向還亮著的計時器,先說等出門,別再多占人家場地。
走廊里人多,唐妍菲將耳機盒遞給他,馮璐瑤騰出手替她扶住錄音包,兩個人沒有再叮囑,他自己先把耳機放進工具包最裡層,拿手機時也沒有順手帶出來。
身後的琴房重新響起音階,有個音彈重了半分,鄭旭暉腳步頓了一下,接著跟上了前面那兩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