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牛在床尾坐下去半個屁股，柳曼秋把一隻鞋套遞到他眼前。
「先下來。」
他看看床，再看看對牆的四台電腦，「不是請我們來住嗎？」
「是，床上布了接收線，你這一坐，標好的位置全得重擺。」
白牛站了起來，才發現落地窗旁疊著四張摺疊墊，每張墊子上放了一套被褥，陳經宇已經拆開最上面那床，張海聰用腳量過牆邊空地，挑了離空調出風口最遠的一張。
套房介紹里有浴缸和夜景，唯獨沒寫入住後需要自行鋪床。
柳曼秋穿著米色襯衫，袖口捲起一截，手裡還拿著房務送來的枕頭清單，她把最後一隻枕頭按進白牛懷裡，讓他別堵在搬裝置的通道上。
「我和妍菲在隔壁，十點以後有問題先發訊息，別敲門。」
「我們四個打地鋪？」
「嫌擠可以按普通房價另開，這間的住宿成本才在測試預算里。」
白牛立即把枕頭抱緊，蹲下拆墊子的綁帶。
鄭旭暉把工具包放到乾燥的置物柜上，裡面還壓著上午那張調音單，馮璐瑤的琴有兩處音需要返調，他留到十一點才收工，臨走只答應她今天不在耳機里熬夜。
眼前的排班倒是比這個要求更嚴。
班丹把整夜記錄拆成輪值，四個男人各守一段，儀器持續取樣，鄭旭暉只做開始和結束的短時辨聽，任何一段不舒服都取消，不用湊齊九分鐘。
「我負責凌晨一點？」白牛問。
「你平時不是說那個點才有精神？」
「我那是剪片子拖延。」
班丹將筆遞給他，他在一點到三點那格填完名字，後面添了句允許喝咖啡，柳曼秋看見，順手把客房送餐的電話卡抽走。
晚飯七點送來，四個人坐在價值不低的長餐桌旁，各自剝一次性筷子的紙套，昨天站著吃飯，今天終於坐齊了，菜價也沒因為窗外的景色往上漲。
唐妍菲到得稍晚，頭髮剛重新紮過，薄針織衫外搭一件短外套，領口別著小麥克風，進門看見那四張墊子，先扶著門框笑了一會兒。
白牛拿腳把自己那床被子的花邊踢進去，「拍工作，別拍這個。」
「你把枕頭從電腦椅上拿開，我就能拍工作。」
她繞過床尾尋找機位，高跟短靴在地板上走了兩步，班丹忽然抬手，讓她原路再走一次。
唐妍菲看了看自己，「我站錯地方了？」
「鞋先別換。」
隔牆的接收曲線抬起來一截，班丹叫物業關掉房內音箱，唐妍菲沿著剛才那條路又走了一趟，抬腳時放輕，落地也刻意輕了些。
「按正常的來，客人又不會替我們小心。」
她便恢復了原先的步子，走到鄭旭暉面前停住，腳尖距離他的鞋只剩半掌，仰著臉問，「這回夠正常嗎？」
鄭旭暉沒立即答，先往後讓了讓，好給她留出折返的位置，她低頭看到那半步，嘴邊的笑還沒起來，他已經示意班丹看第三次峰值。
「床這邊小，柜子那邊大。」
柳曼秋放下飯盒，叫房務領班把落地櫃旁的檢修口開啟，裡面露出一條貼著牆的金屬固定件，物業說接縫一直這樣，正常講話聽不見，不影響睡覺。
班丹把接收房剛錄下的鞋跟聲放出來，聲音不響，卻一次次能辨出方向。
柳曼秋沒有跟物業爭大不大，直接問能不能當晚拆開重固定，回答是得等明天工人帶配件來。
「這間延後銷售，今晚照常測，把要改的留在報告裡。」
領班手裡的明日可售房表劃掉一行，原本準備交差的物業又蹲了下去，重新量那條縫。
唐妍菲關掉拍攝，把剛才那段給柳曼秋看，問是否先留作內部素材，等修好再做前後對照，柳曼秋同意，要求她把測不到的區域也說清楚。
「漂亮房間拍半小時，最後告訴人還有一面牆不行，捨得？」
「客人半夜退房的時候更捨不得。」
柳曼秋按著床沿檢查防塵布，俯身時襯衫腰側收緊，鄭旭暉移開視線去提墊子，她卻叫住他，把懸在床邊的接收線交給他扶著。
「這段別碰，碰一下又得重來。」
他只好站住，一隻手托住線，另一隻手把將要滑下來的記錄夾推回床上，唐妍菲從相機後面探出臉，沖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，辛苦。
八點四十，第一輪三分鐘辨聽結束，鄭旭暉脫下耳機，起身時小腿有些麻，真正累的地方居然是剛才站著扶線。
唐妍菲正要離開做自己的連線，見他靠到窗邊，順手將那把唯一沒壓著裝置的椅子轉過來，讓他坐下。
她俯身解麥克風，細線掛到外套拉煉，自己看不清，試了兩下都沒鬆開，便將下巴微微抬起，示意他幫忙。
鄭旭暉用指尖捏住線夾，貼著布料往外推，她撥出的氣掠過他的手背，他停了半秒，先問夾子是不是還有一道扣。
「有，左邊。」
「你把拉煉放下。」
她照做，線終於脫開，衣領也鬆了一點，她用手攏住，將麥克風塞進包里，臨走敲了敲椅背，「別等我下播回來，還在這兒戴著。」
隔壁房門合上，陳經宇從螢幕後抬頭，「哥，你剛才聽清了嗎？」
鄭旭暉看向他，陳經宇趕緊指住遊戲裡的樓梯，「我說這個，兩種腳步重了。」
「存下來，明早再聽。」
九點五十，他們按測試表讓四台裝置分別執行，遊戲只開三人局，剩下那台播本地影片，鍵盤、風扇和椅腳聲一併留進記錄，沒有人為了製造熱鬧把音量推滿。
白牛提前泡好咖啡，剛喝一口就被叫去登記衛生間排風的開啟時間，回來時咖啡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皮，他望著窗外拍了張夜景，又拍了腳邊四床被子。
最後一張圖發給唐妍菲，問這能不能叫豪華入住體驗。
她隔了幾分鐘回復，豪華的部分在窗外，入住的部分在地上。
夜裡兩點十七分，白牛被自己椅子的異響嚇了一跳，沒急著把聲音壓下去，而是在表里記下時間，挪開椅子又按相同方向坐了一次。
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，只能寫，右後輪壓過地板接縫，兩次都響。
三點交班，陳經宇閉著眼往椅子上摸，先碰到白牛的膝蓋，白牛嫌棄地讓開，把剩下半壺熱水倒給他，才抱著枕頭鑽進被子，腳沒伸進去就睡著了。
陳經宇剛想記一條異常聲音，發現來源就在腳邊，白牛張著嘴，呼吸聲把安靜的屋子占去一半，他舉起手機拍了幾秒，想發出去，又看見桌上的工作記錄。
拍攝被停掉，他在同一時間旁寫明有人入睡，室內背景聲變化，次日對照時需要區分，隨後伸腳把白牛滑落的被角挑回來，接著守那隻走過一分鐘又被他看一眼的時鐘。
柳曼秋凌晨巡房經過，只在門外問過一次是否要加熱水，四個人沒人申請換到大床上，倒是多要了兩瓶水留給早班。
清晨交班時，班丹沿著那一行找到鬆動的地板扣件，物業拆了三塊板才露出翹起的邊，白牛困得眼睛睜不開，仍蹲在旁邊看他們把位置拍清楚。
報告交到柳曼秋手裡，硬體遺留問題和可保留方案各占一頁，第二筆專案款還得等整改複測，誰也沒把住過一夜當成全部驗收。
鄭旭暉摘下最後一輪測試用的耳機，將自己的三張記錄夾好，床從頭到尾沒有人睡過，四張地墊倒用了個結實。
柳曼秋讓房務送來早餐，白牛端著豆漿站在床邊，猶豫一下，先把鄭旭暉用過的那張記錄表鋪在床頭柜上，才鄭重放下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