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經宇想了一夜,第二天來得比余長斌還早。
他把自己的座位移到三台電腦中間,滑鼠線重新理過,連水杯都放遠了,鄭旭暉進門時,他正對著訓練名單刪掉一個名字。
刪的是鄭旭暉。
「今天這段,我想自己帶。」
鄭旭暉看清螢幕上那支隊伍,陳經宇、白牛、周雷剛,三個名字下面畫了相同的線,自己的耳機時間則被挪到下午。
「想過怎麼打?」
「昨天想了兩條路,一條從邊上繞,一條搶門,可我每次剛想開口,你已經說完了,我到底想得對不對,誰也看不出來。」
他說得快,最後一句卻壓下去一點,手裡拿著半截沒吃完的包子,塑膠袋已經被手心的汗沾濕。
鄭旭暉把電腦椅往外讓了半步,「那今天我不報。」
陳經宇沒有立即笑,他又加了一句,如果試到一半難看,也先別替他接過去,除非余長斌叫停。
「昨天周雷剛能把人接出來,我在旁邊想,他來以後,是不是更用不上我說話了。」
他說完便低頭咬了口包子,外皮冷了,嚼起來有些費勁,鄭旭暉聽得出這句才是昨夜沒睡好的原因,便把第五把椅子拉到旁邊,讓他自己安排周雷剛站哪一側。
陳經宇看著空出的三台機器,慢慢將那口包子咽下去,去調換了兩隻耳機的位置。
教練進門就聽見這句話,把包放下,順手拿走桌上的隊長標牌,空出的位置正好擺一隻倒計時器。
「試的時候不用擺這個,你有話別人聽不聽,靠它解決不了。」
唐妍菲來取昨天的試訓片段,被白牛留著吃了半個包子,聽完安排,乾脆把剪片子的電腦搬到旁邊,替他們看計時。
她不負責戰術,教練只交給她一件事,陳經宇在有掩體的地方準備衝出前,數夠兩秒再放行,槍口已經架到眼前時不適用,也不要求他站在火力里硬等。
「兩秒夠人家跑半條街,」陳經宇說。
「這張圖沒你說的那麼大,」余長斌給他選了一個短距離接應練習,「先看你兩秒里肯不肯看別人在哪兒。」
第一輪剛到貨櫃旁,陳經宇看見前方有人過路,手指已經落向開火鍵,唐妍菲把計時器抬到他眼角能看見的地方。
「一。」
「他要進去了!」
「二。」
槍聲響起時,對手已經躲過半邊身子,陳經宇追上去補槍,右側又露出一人,白牛剛喊自己在換彈,他就被打倒在門口。
耳機摘下來,他抬頭看向唐妍菲,像要問這兩秒到底救了誰。
她沒避開他的目光,只把他起跑時的三個隊員位置停在螢幕上,周雷剛隔著一道牆,白牛揹著他補彈藥,他選的門口看著近,卻沒有一支槍能幫到他。
「你們都看見了,為什麼不說?」
鄭旭暉原本已經抬起手,聞言把手放下來,白牛卻先開了口,「我說換彈,你嗯了一聲,我以為你等我。」
陳經宇去聽那一聲嗯,確實是自己說的。
他把包子袋揉到桌邊,沒再盯著唐妍菲的計時器,拿筆在準備好的路線旁寫下白牛換彈四個字,然後請教練重開。
鄭旭暉把椅子挪到只能看見靜止地圖的側面,手卻仍搭著通話鍵,唐妍菲拿計時器碰了碰他的指節,示意他看看陳經宇,對方每次準備往前走,都會先瞥一眼他這隻手。
他把雙手放到膝上,把桌面的位置徹底讓開,陳經宇又等了一瞬,確定不會再有額外的聲音補進來,才自己按下準備。
第二輪,他等足了兩秒,白牛也換好了,三人一起擠到門邊,周雷剛的槍口被隊友擋住,陳經宇忙著給他讓位置,反而將身後的走廊露了出來。
練習又停在失敗畫面。
「我這次等了。」
余長斌點頭,「等了兩秒,想了什麼?」
陳經宇低頭去看腳邊的插座,房裡沒人替他接話,他把第一張路線紙翻到背面,畫出門的寬度,三個人的圓圈往那裡一擺,連他自己都覺得擠。
「我光等她數完了。」
唐妍菲將計時器擱下,「那我換成門禁好了,滴一下你就沖,反正也不聽我說什麼。」
白牛剛想笑,看見自己那個圓圈正堵著周雷剛的槍口,又將嘴閉上,他拿起另一支筆,給自己添了一條去看走廊的線。
「我這兒也能站,昨天怎麼沒發現。」
午飯送到時,陳經宇還在改路線,鄭旭暉把飯盒推過去,他說等會兒,鄭旭暉便將那隻沒吃完的包子袋提到他眼前。
「早飯也等到了午飯。」
陳經宇只好騰出手接筷子,吃到一半,忽然問主攻位是不是不用管所有人的位置,別的隊看起來就是一個人沖,後面兩個跟著。
余長斌沒給他講陣型,選了一段對手的錄影,先靜音,讓他只看那個沖得最快的人。
直到第三遍,他才發現後方兩支槍早在移動之前就換過位置,前面那個人只是最後一個出發,看起來卻沖得最凶。
「那我能不能不等你喊?」他問鄭旭暉。
「能,你先說要什麼,我給不了也會說。」
唐妍菲在旁邊把音軌切回來,片段里壓著兩句極短的確認,跟他們上午誰先看到人誰喊誰開槍的動靜差得很遠,陳經宇把筷子放下,拿手機錄了自己的兩句安排。
念第一遍,句子長得他自己都嫌煩。
下午第三次進練習區,他到貨櫃後先看了一眼白牛的裝彈狀態,接著問周雷剛,側門能不能看住,得到肯定,才將自己想走的門標出來。
唐妍菲手指剛碰計時器,他便先開口,「不用數,我再等他挪一下。」
周雷剛在另一張桌前換了位置,陳經宇從側面露出去,第一槍沒打中,卻沒追,對手以為他縮了,探出來補,正好落進周雷剛能看見的那條窄縫。
一輪下來,擊倒的人是周雷剛,陳經宇自己的那格仍是零。
他摘下耳機看了幾秒,沒喊重打,先把剛才兩個人交接的位置截下來,夾進那張畫了三遍的路線紙里。
「我這次算主攻嗎?」
「你把他逼到我這裡了,」周雷剛說,「要不是你先露那下,我看不見。」
陳經宇這才伸手去摸自己的水杯,已經涼透,他喝了兩大口,握滑鼠的手又放回桌上,讓周雷剛下一輪別遷就他,能提前動就直接說。
鄭旭暉坐在後面,看見自己昨天寫的路線少走了一個拐角,他原先總想把陳經宇送到最好的開槍點,如今那個位置卻被陳經宇主動讓出來,換了一條更短的撤離路。
他把原圖存進舊方案,沒有當場加回那個拐角。
唐妍菲收計時器時俯到他肩旁,聲音壓得只有近處能聽見,「忍著不說,比忍著不開槍難吧?」
「你可以坐遠點問。」
「怕我聽不見?」
「你擋住他剛畫的那條路了。」
她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手肘確實壓住紙邊,便往旁邊挪了挪,外套袖口從他手腕上擦過去,計時器還留在兩人中間,沒有收進包里。
下午最後一段,陳經宇又犯了一次老毛病,看到殘血就往前追,白牛來不及補,他把到手的東西留在了出口前。
沒人用前一輪替他抵掉這次錯誤,他自己也沒辯,將新畫好的路線折住一角,寫明白牛距離過遠,等到教練關機,才去熱午飯剩下的半盒菜。
微波爐轉了兩圈,他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,張海聰把一段三樓視窗的練習片段給他看,手指在將要露出的人物膝蓋處停下,問他明天敢不敢試這個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