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璐瑤鬆開右腳，最低那組音還在響。
她沒有繼續彈，腳尖將踏板輕輕往上一帶，聲音才收住，場務站在舞台側面，以為這個動作本來就在譜里，問要不要按剛才那段調燈。
「先別調，叫維修。」
電話打到酒店時，鄭旭暉正在將聯賽熱身名單交給白牛，桌上那張三個月巡演維護表，最後四場的時間剛在午前確認。
今天這一場排在最上面，下午六點進場復檢。
馮璐瑤說踏板回得慢，試了三次都有，他問清楚松腳以後哪些音還留著，讓她停下反覆試踩，自己把出發時間提前四十分鐘。
白牛接完賽事電話抬頭，「七點半有一局，臨時空出來的，對面願意給咱們練完整場。」
「你帶陳經宇、張海聰，周雷剛做替補準備，我今晚不報首發。」
「原來只是復檢，修一下能趕上吧？」
鄭旭暉把踏板故障的訊息遞過去，白牛讀完，沒有再用一下估時間，將名單上的第一行改成自己的名字。
原本約在七點的熱身宣傳短訪也得調整，白牛聯絡對方換成三人出鏡。
工作人員問調律師在哪裡，他說按預約去處理演出琴，能不能出現要等維修完成。
對面還想保留鄭旭暉的頭像作開場主圖，白牛看著改好的首發，要求一起換。
「觀眾按那張圖進來，會以為他今晚領隊。」
協呼叫了七分鐘，鄭旭暉已經背上工具包，沒有站在門口等一張宣傳圖同意他出發。
唐妍菲從樓下拿飯盒上來，遇見他時問要不要帶一盒，他騰不出手，她便把最上面那份塞進他的側袋，提醒湯盒別壓到工具。
「晚上我解說，你忙完再來。」
「他們打長局，你先問清能看哪路畫面。」
「問過了，延遲畫面，嘴再快也不能替他們下命令。」
她抬手碰了一下包帶，讓那根繩子從他領口滑出去，扣回原位才放手，他說了聲謝謝，腳下沒有停。
到音樂廳時，馮璐瑤坐在側台換鞋，演出用的鞋擺在腳邊，她穿著襪子踩了踩地面，等他放下包，先說不是鞋跟卡住。
「換鞋試過，空腳也一樣。」
「那少排掉一項。」
她跟著他走到琴前，按下幾組音，再鬆開踏板，延音沒有及時停，鄭旭暉先看傳動部位的活動，沒有先去動琴內的弦軸。
場館負責人拿來早上的搬移記錄，琴為了給另一組演員讓位置，挪過一次，當時試了音，沒有把踏板連續覆核。
鄭旭暉蹲到琴下，手電照過去，調節處的鎖緊件有鬆動，連杆位置已經變了，連線部位還卡著一小截移位的氈料。
「別幫我踩，等我叫。」
馮璐瑤剛抬起腳，又放回地面，她把長裙下擺攏到身側，蹲得不方便，便從旁邊拿了張矮凳，替他照住工具盤。
工作人員伸手要關舞台的工作燈，她立即叫住，等修完再做燈光走位，鄭旭暉不用一邊找零件一邊追著那束光挪。
他取出移位的氈料，檢查連線，沒有隨意往活動處抹油，先將連杆恢復到合適位置，固定後讓馮璐瑤試踩。
他起身時膝蓋頂到凳沿，停了一下，馮璐瑤把凳子移開，順手將滾到邊緣的小零件撥回盤心，沒催他快，先等他把那條腿伸直。
第一次，踏板回來了。
中音區仍有兩個音收得慢。
場館負責人聽見不再拖一大片，已經想叫下一組進場，鄭旭暉抬手攔住，「還沒好，剛才那兩個再試一次。」
馮璐瑤沒有遷就他，照原力度踩到底，松腳後看著那兩個音，對著負責人搖了一下頭。
她手機上有經紀人催妝，指尖將提醒劃掉，繼續留在凳邊，鄭旭暉重新核對動作餘量，把聯動帶來的偏差一點點調回去。
第二遍不是整段演奏，他請她只做需要覆核的幾組動作，聽清楚便停，沒有用一個大和弦蓋住剩下的小問題。
馮璐瑤試到中間停了一次，說現在腳下的感覺和下午不同，鄭旭暉問是回位阻力，還是聲音收得比預想早，她把鞋重新穿好，單獨踩了兩遍。
「下午壞著的時候，我已經在替它提前松腳了。」
她將譜上臨時添的一道提示擦掉，請場務保留十分鐘上台適應，後面的燈光安排隨之再壓縮一點，誰也沒拿修好了三個字催她馬上恢復原樣。
鄭旭暉合上工具盤的半邊蓋，給她留下腳下空間，等她把那句重彈，才問還需不需要再調，馮璐瑤這次搖頭，指尖按住譜角，讓他聽正常的一遍。
時間到了六點五十六分。
熱身宣傳已經發出，評論里有人問鄭旭暉是不是看對面不好打，臨時去接女鋼琴家的單，還有人說既然報了戰隊就不該顧別的職業。
唐妍菲將相關頁面發給白牛，沒直接打擾正在幹活的人，白牛回復原定名單和改圖時間，很快又被追問預約到底是真是假。
馮璐瑤去取備用譜時看到了留言，給經紀人打了個電話，請她公開本場維修委託的確認時間，遮住聯絡電話和費用條款，演出與復檢時段保留。
午前確認的場次調整，早於下午才補約的熱身局。
更早的巡演維護郵件也在，今晚這架琴並非臨時為他找的理由，馮璐瑤將兩份記錄放在一起，只寫了正在履行既有預約。
鄭旭暉抬頭時，她已把手機放回譜袋。
「他們要你解釋？」
「我請的人，我確認時間，你別邊修邊替我看留言。」
他沒有多問，將最後一處固定件覆核好，叫她再試，馮璐瑤剛站起來，小腿因為蹲坐太久發麻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鄭旭暉托住她伸過來的手，她手指貼著他的掌心停了片刻，另一隻手先扶住琴凳，等能站好，才緩緩鬆開。
「下次這段你早點喊我換人。」
「我剛才問過。」
「那你下次再問一遍，我以為馬上就好。」
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，將試踩交給場館技術人員先做，坐到旁邊活動腳踝，沒繼續硬撐著證明自己不耽誤事。
七點十二分，連續覆核結束，動作、收音和固定位置都有記錄，馮璐瑤重新彈起今晚開場那一段，松腳處終於乾淨落下。
鄭旭暉沒有馬上走，站在側台聽完需要踏板變化的幾句，再請場館把琴位保持到演出結束，臨時挪動須重新通知檢查。
負責人在維護單上簽字，剛才催著調燈的人也拿走了一份，燈光這次從琴架外側經過，沒有再推著琴去追地貼。
那份拖著問號的巡演排期一併定下，剩餘場次提前安排到他的調音日程，撞不開的時間聯絡雙方認可的替班調律師，不再留四小時必到的口頭保證。
馮璐瑤拿筆簽完，指向他側袋裡壓得有些扁的飯盒，「誰給你裝的？」
「唐妍菲，路上吃了一半。」
「剩下那半呢？」
他沒來得及答，她已叫場務找能加熱的地方，自己去側邊戴耳飾，回來時，一邊扣好了，另一邊還捏在手裡。
鄭旭暉移開工具包，給她騰出放耳飾的小桌，她扣好耳扣，卻勾住他正要提起的包帶，輕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。
「哪天能好好陪我吃頓飯？」
他看著她，原本已抬起的包又放下半寸，「我找時間，這回我來定地方。」
「那你提前說，我得把晚上留出來。」
馮璐瑤鬆開包帶，將它搭回他手裡，指尖貼著他的掌側划過去，沒再低頭看那張已經簽完的維護單。
「去吧，別等開場，我這邊能上了。」
他將熱好的飯盒接過來，白牛發來檢錄確認，三名出場隊員已經就位，訊息最後只有一句，你忙你的。
鄭旭暉回復收到，收起手機，側台傳來馮璐瑤試下的最後一組音，他停在門外聽清收束，才提著工具包走向停車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