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妝棉換到第三片，唐妍菲把補妝盒合上了，鼻翼兩邊剛壓勻的粉又起了一點，她靠近螢幕看了看，伸手將畫面里的美顏按鈕關掉，眼下那層遮不住的疲色一下露了出來。
白牛正在另一張桌上核對合作頁面，餘光掃到預覽，小心問了一句，「忘開了？」
「關的，別替我按回來。」
她把頭髮綁到腦後，拉上運動外套的半截拉煉，最上面一顆小痘留著沒遮，鄭旭暉推門進來時，她還在跟一縷總掉下來的劉海較勁。
「能播，別這麼看我。」
「我看燈。」
他將舊燈的接頭檢查好，固定住上午剛換的連線件，光沒有再閃，白牛惦記的兩千九百九十元仍留在帳上。
張海聰剛接回修好的主機，開機核過設定，才將借用的那台還給前台，會議室桌邊總算齊了五套常用外設。
這是搬進酒店的第三個晚上，屋頂維修還沒結束，白牛下午按實際用量核完頭三天，結算沒超預估，又續了三天，另付一千九百二十元。
唐妍菲的普通房只住了最初一晚，她今天從自己的工作室趕來，衣袋放在車上，跟那隻工具包總算分開了路。
欄目也按先前約定往下做，第一期琴音片段已經發出，這次是第二期雙桌覆盤，她自己的剪輯師帶著硬碟來，沒讓白牛把三個周末全排給和弦。
「後半場我少說點，你接。」
唐妍菲翻開題卡，練了一遍開場，到第二句話漏了產品名稱，助理在紙邊點了一下，她嗯了聲，從漏掉的地方重來。
鄭旭暉沒有跟著念，聽到第三遍，伸手把那張密密麻麻的紙移開。
「你今天說話比平時慢半拍。」
她抬眼，「聽得出我困，那能不能順便聽出怎麼補救？」
「剛才三個地方都在句子說完以後找下一行，把我能說的劃給我，你別追平常那個速度。」
唐妍菲手裡的筆停了一會兒。
白牛已經張嘴想說慢點也好看，她先把題卡塞給鄭旭暉，指向最難讀的一行，「這句歸你，讀錯要留著。」
「產品名？」
「還有後面八個字，我剛才卡的就是這裡。」
他拿筆把那一行圈走，沒有劃掉她原先負責的判斷題，唐妍菲看著空出來的一段，終於靠到椅背上，閉眼休息了兩分鐘。
她的手機還在響，另一場商務想借今晚的人氣臨時加十分鐘，酬勞另付，助理把詢問資訊遞過來時，唐妍菲睜眼看了兩遍時間。
「明天下午給他們兩個可選時段，今晚接不了。」
「那邊可能換人。」
「知道，問清楚就行，別替我許凌晨也能補。」
她說完又拿起筆，給鄭旭暉划走的那段加了一個重音標記，怕他第一次念讀錯，助理在旁邊等到對方回復明天下午可談，才將手機調成靜音。
鄭旭暉照標記試了一遍，果然在品牌名上頓住，唐妍菲閉著眼糾正最後一個字，嘴角動了動，催他趁還沒開播再練，錢可不是他念一遍就歸他。
助理伸手準備把水杯挪到鏡頭外，鄭旭暉叫她留著，杯子擋不到測試畫面，唐妍菲醒來以後不用再到桌下找。
直播開始，先播的是那筆一萬二千元耳機合作的第二期，第一期已經做過零售樣與送測樣的對照，這次補戴法與實際使用的差異，班丹提前核過測試條件。
兩副耳機擺在桌上，品牌方沒有得到更換答案的權利。
唐妍菲念完GG標識，停了一下喝水，彈幕果然有人問臉怎麼不一樣，有人說主播也開始靠素顏製造話題。
她把杯蓋擰好，沒叫導播給臉做特寫，「昨晚睡少了，今天不折騰粉了，耳機還認得吧？先看這個。」
鄭旭暉將樣品編號舉到鏡頭前，剛好擋住一條讓他現場評價她顏值的留言。
第一組試戴，唐妍菲左側耳墊碰到髮夾，自己答完方向，才發現兩邊接觸不一樣，她沒有偷著調整以後重錄，讓助理把剛才的佩戴畫面停住。
「錯的不刪，這一步得算進去。」
鄭旭暉等她整理好頭髮，換了一道同類題，結果對上了，後面那道更近的聲音，她卻又偏了一側。
她盯著答題板，嘆了口氣，「這回沒有髮夾替我負責。」
白牛把兩次條件寫在旁邊，原本準備做一張全綠結果圖的模板被收掉，換成能看見變化和錯題的表。
鄭旭暉做完自己的部分，累計六分十秒，便把耳機拿開，後半場用暫停畫面看陳經宇的路線，不接觀眾臨時要求的實戰挑戰。
唐妍菲還在給他看一條留言，手肘從椅邊滑下去，他伸手託了一下，她坐正以後，手卻沒立即從他的袖口挪開。
「借兩秒，剛才差點把水碰了。」
他將杯子移近她另一側，等她鬆手才去拿題卡，白牛在導播位看見，指尖停在切近景的按鈕上，又落回全景。
唐妍菲沒讓那兩秒變成下一道題，她將陳經宇的畫面拖到門口，「這裡你們已經說了有人，為什麼還一起擠？」
陳經宇遠端接進來，先看鄭旭暉，隨後自己答，「我以為他那句走，是對我說的。」
張海聰也在，聲音慢慢進來，「我聽的是留一個，我以為留他。」
兩人說到同一處，唐妍菲沒有像平時那樣飛快搶進去，她等兩邊講完，才指向圖上的兩個箭頭，讓他們各自標當時以為隊友會站的位置。
兩支筆落到同一個角落。
鄭旭暉將自己的指令錄音放了七秒，原話沒有叫名字，他沒向兩人追問為什麼不懂，先把漏掉的名字補到記錄上。
「我給了兩個人一個空位。」
唐妍菲看了他一下，接著把其中一支箭頭移走，「那今天先別教他們更快，先讓位置夠用。」
有人在彈幕里說終於聽明白了，還有人把自己的失敗截圖發來，底下不再全是讓她再靠近一點的句子。
白牛看見流量漲了一次，想加一道題，唐妍菲已經把最後一頁扣好，鄭旭暉接過她原定的結束口播，讓她去吃助理帶來的熱飯。
她在鏡頭邊停住，沒走遠，「下一期題目先發我，別光給我安排喝水。」
「你挑，我負責做。」
「這句留著，遇上錯題別找我換。」
她坐到旁邊，飯盒剛開啟，白牛用手擋住了自己的攝像範圍，免得邊角把她一口熱飯也拍成可剪的素材。
收播後，同一欄目口徑的平均停留到了十分三十八秒，比之前最好的一期多出一分多鐘，後半段的覆盤沒有隨著GG結束掉空。
喻琳要了分段資料，白牛沒把全部增長歸給她關掉美顏，三處觀眾停得最久的位置，兩處都在隊員畫箭頭的時候。
品牌確認第二期交付，餘款按原單結清，白牛核過樣品編號和歸還方式，再付班丹工時，兩張收件標籤列印出來，唐妍菲的助理幫忙拿來裝樣品的原盒。
唐妍菲吃完飯回來簽片段確認，看到自己扶袖口那幾秒也在素材列表里，想了想，只勾了正常全景，刪掉匯出的慢放版本。
「這個速度就夠了。」
鄭旭暉拿著筆等她，她卻把紙往他那邊推，食指壓住他漏簽的那格，指甲上的細亮片已經缺了一角，靠近時帶著剛洗過手的濕氣。
他寫完名字，她才把手收走，低頭看了眼自己磨掉的那點顏色，笑著問他，調律師有沒有補這個的業務。
「沒有，膠也不能隨便借你。」
她把手藏回袖子，拿起車鑰匙，走到門邊又想起什麼，從補妝盒裡抽出那張被改過的題卡，折好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