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旭暉拉開車門時,馮璐瑤先看了一眼棚門。
唐妍菲還站在那裡,身上那件和弦隊服比她平時穿的大一號,袖口翻著,胸前的收音夾還沒拆,她拿起手機朝鄭旭暉示意,問備用衣的洗護要求有沒有。
他還沒開口,馮璐瑤先問。
「衣服什麼時候還?」
「今晚洗好,明天讓助理送到基地。」
唐妍菲答完,把收音夾從領邊拆下來交給工作人員,向馮璐瑤點了點頭,說裡頭還等自己錄一段,便拿著台詞卡進了門。
車門關上,鄭旭暉扣安全帶,手在卡扣旁找了一次,第二次才扣進,馮璐瑤看著前面的路,問預約單帶了沒有,他將檔案袋舉起來,說在這裡。
她發動車子,沒再接著問,路口紅燈很長,車載音樂唱到第二段,鄭旭暉想說今天拍攝用了多久,話到嘴邊又停下,馮璐瑤知道他去拍片,這句話解釋不了那件衣服,也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麼急著解釋。
「新發的樣衣,我沒穿過。」
她點了一下頭,鄭旭暉接著說,「原先備給她的尺寸不合,抬手會緊,就借了我那件。」
「我聽見她說會還。」
鄭旭暉把檔案袋從腿上移到車門邊,過了一會兒又拿回來,封口的位置被他翻了兩次,馮璐瑤在後視範圍里看見,沒有替他找一個輕鬆的話題。
他問明天排練幾點,馮璐瑤答九點,手上的方向盤向右帶了一點。
隨後又是一段安靜,導航提示前方右行,他終於閉上嘴,先看路,免得她一邊開車,一邊還要幫自己把東一句西一句接起來。
二十分鐘後,車停到醫院停車區,馮璐瑤把音樂音量調低,仍沒熄火,鄭旭暉聽見最後幾聲伴奏,低頭看了一眼時間,離預約還有餘量,他沒有拿快遲到了作為下車的理由。
「今天第一版是從背後幫我戴耳機,我倆看過動作,試了一遍。」
她的手停在音量鍵上,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導演要加握手,她不願意,我也同意換,最終用並肩那版,最早那一遍只留了兩秒,是各自看過以後確認的。」
鄭旭暉說完,將手機里的最終片段開啟,沒有直接遞到她眼前,先問要不要看,她說要,他才把螢幕轉過去。
車裡光線暗,螢幕亮得很清楚,馮璐瑤看完,停在兩個人肩側接近的那一幀,沒拿指尖放大,只問他,這樣的工作以後還會不會有,他答可能有,但每次動作與使用範圍都得重新談。
「我不是來檢查你合同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,你上車以後一直想找一句,聽完我就該沒事的解釋。」
鄭旭暉把手機放下,這句話他沒法反駁,剛才連樣衣沒穿過都說得很快,似乎只要衣服是新的,她就不該在意鏡頭裡兩個人靠得近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車窗外有兩個人推著輪椅經過,馮璐瑤等他們走遠,才問鄭旭暉是不是覺得這一點不痛快很難處理,既不能說工作有錯,又不能要求她馬上笑出來。
他點頭,沒再找第三個理由。
「我也會跟男演奏者同台,有些動作需要靠近,我知道這屬於工作,可知道和第一眼看見,是兩回事。」
她把安全帶解開,沒有立刻下車,鄭旭暉這才聽明白,她需要的不是他把唐妍菲推到話題外,更不是誰臨時換一件衣服,就當剛才那段從來沒發生。
他將手機里的工作提醒添了一行,涉及雙方會在意的動作先說,不讓對方只能從成片裡看,寫完又把手機放下,自己望向她,等她繼續講。
「我沒法替你規定該不該不高興,剛才那段是我同意拍的,不是別人硬推我過去。」
馮璐瑤看著他,等到這句,才把音樂徹底關掉。
她並沒有想讓唐妍菲當著工作人員把衣服脫下來,也不是要鄭旭暉以後只和男人工作,可鏡頭發生了,她從別人身上才看見一點痕跡,坐在駕駛位上,總不能負責先替他找台階。
「以後涉及這種動作,你可以提前告訴我,但不用每一張工作表都發給我蓋章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,你現在可以說別的話,不用二十分鐘只問兩句排練。」
鄭旭暉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短,她終於也鬆了嘴角,拉開車門下去,繞到另一側等他把檔案拿好,兩個人並肩去預約視窗,誰也沒再叫另一個趕快。
複查等了近一個小時。
候診椅只空出一個位置,鄭旭暉讓她坐,自己站在旁邊看叫號,馮璐瑤往旁邊挪了挪,發現確實坐不下兩人,便讓他去斜對面的空位,別站著給自己演沒事。
他過去坐好,兩人隔著過道,誰有訊息就舉一下手機,輪到他時,她已經把剛才用來看的那頁還進檔案袋,遞來後只說照實際講。
鄭旭暉接住,進去前看了她一眼,她正在回排練方的訊息,沒有因為陪他來,就把自己的那一整天停在這張椅子上。
馮璐瑤去接工作電話,鄭旭暉獨自把前幾次使用記錄交給醫生,連拍攝那十九秒也在,夜間調音已經按約減少,手指先前那陣麻意沒有再加重,他照實際說,沒有為了首秀將休息情況往好處填。
這次複評後,醫生允許他在短期觀察下試行更長的一段,單次八分鐘、每天累計十六分鐘,除錯和拍攝仍要算,出現不適立即停,下次按約複評。
鄭旭暉將限制逐項確認。
這隻夠改出場表,不等於可以補回所有訓練,他到門外,先給余長斌發去記錄,讓正式安排等教練核好,自己沒在群里喊能打滿了。
馮璐瑤結束電話,接過那頁看完,「八分鐘。」
「不是八小時。」
「我知道,怕你忘。」
她把紙放回檔案袋,沒拿到一點放寬就替他高興得安排慶祝,先問今天剩下的事,鄭旭暉說沒有訓練,晚飯後回去整理明天的紙面路線。
馮璐瑤往停車區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她鞋跟邊有一點磨腳,今天為了排練與出門穿得急,沒換平常走路的那雙,鄭旭暉看見,指向旁邊的長椅,讓她坐一下,自己去車裡取她備用的鞋。
「灰色袋子,別拿白的,白的是演出鞋。」
他記住顏色,回來時卻提了兩袋,解釋後備廂里灰袋壓在白袋下面,怕只抽一隻把鞋跟蹭壞,索性一起拿來,馮璐瑤聽完,伸手接走灰袋,叫他將白袋放到椅子另一頭。
她換鞋時,他站在外側擋住來往的人,馮璐瑤扶了他小臂一下,鞋跟落進袋底,他將袋口撐開,等她把另一隻也放好。
兩隻鞋都裝好,她把袋口攏住,問工具箱扣帶是不是已經修了,鄭旭暉說修了,上一次複查後她按約送回去,他只接了排好的兩單,今天沒有順路再去別處。
「這個不用再報給我聽。」
她站起來,把灰袋遞給他拿,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碰到他的袖口,鄭旭暉低頭,她沒收回,索性就讓他牽著,走過停車場那段坑窪的路。
上車後,馮璐瑤問晚飯吃什麼。
他報了兩家離得近的店,最後加一句都不用等很久,她將導航換成自己常去的麵館,說今天可以坐下來吃,別再用打包的時間算約會。
手機這時響了一下,唐妍菲發來樣衣的洗護照片,說明明天送還,鄭旭暉看完回收到,馮璐瑤也看見了,她沒有追問,又把音樂開到剛才調低的音量。
這回他沒急著找話。
等前奏響完,才問她剛才說的那段排練,哪一處一直過不去,馮璐瑤看著路,說等吃完飯給他看譜,鄭旭暉將檔案袋收好,答應先聽她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