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頭別跟著聲音走。」
班丹說了第三遍，鄭旭暉才發現自己每次判斷左側位置，都會先往那邊偏一點，耳墊的密合位置也跟著變，兩輪記錄難以比較，遊戲方向仍以人物視角為準，現實里轉頭不會替他轉動畫面。
她先停掉播放，「我固定一下你的下頜，只做這段，你同意就點頭，開始以後別再點。」
鄭旭暉剛點到一半，動作停住，班丹笑了一下，說現在還沒開始，隨後站到椅側，一隻手托住他的下頜邊緣，讓他對準面前那條豎線。
手指沒有壓緊。
班丹讓他先看自己能否在不僵著脖子的情況下保持位置，他試了一次，肩膀抬得過高，她便叫停，自己把手放下，讓他重新坐好，姿勢固定不是把整個人繃住。
「照常呼吸，不用跟我較勁。」
鄭旭暉鬆開肩，承認剛才怕自己一動又得重做，班丹讓他把這種情況也直接說出來，測試的條件一變，結果就得另記，硬憋著完成一遍，未必比停下來更省時間。
她再次確認接觸位置，才把手放回去，指尖碰到他下頜時，他沒有再低頭追她的手，視線對著前面的豎線，工作人員終於得到一段可以比較的記錄。
他能感覺到她指腹的溫度，視線卻不敢亂挪，班丹叫工作人員按既定順序放聲音，自己看著頭部角度，第一段結束，讓他先說方向，再鬆手記結果。
門就在這時推開，唐妍菲拿著耳機專案的拍攝確認進來，見班丹站在鄭旭暉身邊，手還停在他下頜處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問是不是要迴避。
「要，關門輕點，這裡測低頻。」
班丹眼睛沒離開標記，唐妍菲看了一眼屋裡的儀器，把門慢慢合上，等指示燈熄滅才再次敲門，這回白牛跟在她後面，先探進一隻拿著檔案的手。
「能進了嗎？」
「能，先別說話。」
白牛把檔案放下，真憋住了，坐到一旁等鄭旭暉完成報告，唐妍菲翻著確認頁，看到桌角寫著固定姿勢、統一距離，剛才準備說的玩笑便沒往下接。
測試開始前，跳台那段已經在練習場重做過，張海聰從同一處矮台落到相同材質的地面，白牛先不報來源，鄭旭暉只聽聲音，隨後再補隊友動作資訊，他發現補上來源以後，自己不再急著往敵人方向解釋，可單獨判斷方向時，左側仍有一處偏差。
這個偏差不能把上一局的命令變成正確。
班丹讓他把兩件事分開，一件是未核隊友便喊停，一件是此刻在相同姿勢下，某類短聲被他定位得偏了一點，前一件靠改口令，後一件需要繼續覆核條件。
她將耳墊接觸與座椅方向重新檢查，左側壓得稍深，鄭旭暉習慣低頭靠近螢幕時，耳機也會跟著偏，調整以後再短測，同一組結果確實好一些，但還有一處沒有消失，班丹沒在報告上寫已解決。
工作人員原本想用第二遍的好結果覆蓋第一遍，班丹攔住，請他把兩次佩戴照片都留下，若明天換個坐姿又出現，不能只剩一張看上去沒問題的表。
鄭旭暉把自己更有把握的那一項圈出來，再看實際結果，錯的恰好是他圈得最重的一格，他拿筆在旁邊寫下自信不等於確認，寫完又把這句泛話刪掉，改成那一聲發生的具體條件。
張海聰進來送下一輪的座點陣圖，看過後指出自己能在鄭旭暉左側多接一處觀察，但前提是提前知道要看哪裡，鄭旭暉便把模糊的左邊改成門沿與窗下兩處，不再交給隊友一句自己也沒弄清的方位。
「這一格留著。」
鄭旭暉看著那個空框，問是不是該換整套裝置，她讓他先坐正，材料還不夠，直接換掉只會不知道究竟是哪一項起作用，下一步先換一個條件，其他照舊。
白牛聽到這裡，終於忍不住開口，「那我剛才帶來這份，寫透過是不是太早了？」
唐妍菲從他手裡抽走頁紙，品牌原來的確認欄寫適應良好，她把良好劃掉，改成已完成階段測試、部分條件待覆核，合同要交實際結果，不是進屋看見兩個人靠得近，就算拍到默契。
白牛趕緊說自己沒這麼想。
「我又沒問你，」她答。
他把椅子往後挪，椅腳擦地響了一聲，班丹看向計時，幸好這段還沒開始，白牛兩手提起椅子，這回一點點放下。
唐妍菲將桌上的水杯也挪到另一邊，杯底先落在布墊上，白牛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，小聲問還有什麼能拿，她把那疊確認頁遞給他，讓他先找第二處需要修改的詞。
白牛一本正經地核起錯字，鄭旭暉忍不住笑，下巴跟著動，班丹立刻鬆手暫停，指著那條豎線讓他看偏了多少，唐妍菲將檔案收好，朝他攤開手，這回兩人一起去外面核。
門帶上以後，班丹把那條豎線向上移了半寸，叫他先看正前方。
剩下兩段短測，班丹改用可調的定位墊，讓鄭旭暉不必一直靠人的手固定，先試接觸位置是否舒服，再請他自己報告是否能保持同一面向。
他坐好，沒有追著聲源擺頭，第一段偏差縮小，第二段仍向左偏，工作人員將記錄順序打亂再覆核，結果沒有像鄭旭暉希望的那樣全部回到同一個點，他取下耳機，把結束時間記好。
今天不再補第三輪。
班丹將可用條件整理成一頁，只寫工程觀察，不給疾病下結論，持續的不適或變化仍按原複查安排處理，鄭旭暉將那頁與自己真實的使用記錄放在一起，沒有找個更順眼的數字蓋住它。
唐妍菲再次進來時，手裡多了一杯溫水，她放到桌邊，說剛才等得久，前台本想送咖啡，自己記得他們這段還得看實際狀態，就沒有隨手替人決定，鄭旭暉喝了一口，問她原來的拍攝確認要怎樣改。
「裝置限制照留，能做的那一段明天拍，今天只核紙。」
她將具體範圍推給他，班丹也看了一遍，涉及工程結論的地方自己簽，出鏡與用途由兩位當事人確認，白牛在旁邊把明天所需的時間圈好。
唐妍菲用筆點著那幾格，一項項念給助理聽，讀到待覆核，她停下來，讓對方照原詞錄入，別順手改成已透過。
鄭旭暉起身時碰到椅背，班丹伸手擋住桌邊一支差點滑落的筆，他順手接過，問她下次是不是還要托著自己的下巴，她抬頭，指向新放好的定位墊。
「有工具了，省人工。」
白牛在外面笑出一聲，唐妍菲將門推開一點，問人工省下了是不是能早點下班，班丹看看剩下的表，說自己還得確認四行，誰看得懂就來替。
兩人一齊安靜，鄭旭暉留下幫她對編號，確實只核編號，不替她判斷結果，寫到最後一項，發現前後有兩個位置被工作人員記反，叫對方來核原始記錄，修正後，左側那一項仍然存在。
不是改兩個字就好了，他把正確那頁交給白牛，要求下一次訓練將左側資訊多留一個視覺確認，別因為自己還能聽，就預設所有方向同樣可靠，張海聰收到後，在自己負責的角度上補了一個檢查點。
門外，唐妍菲正給助理回復，她沒有拍那張托下巴的照片，也沒拿剛才那句要不要迴避寫成花絮，今天真正需要交給品牌的是能重複驗證的條件，失敗的那一格也得看得見。
班丹關掉最後一盞工作燈，提起工具箱拉杆，輪子經過門縫，發出一聲不連續的輕響，鄭旭暉這次沒急著報方向，先看見箱子到了哪兒，再讓開自己站著的位置，給她留出推過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