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禮安沒理會，起身走回座位。
郝月卻抬眼看向李昂，聲音不重卻帶著明顯的維護：「運氣？一個運氣好的人能在一組三度雙音里把每個音都彈得顆粒分明？」
「你練了三年，升降號到現在還會猶豫，他十秒鐘之內全部彈出，你覺得這是運氣？」
李昂被噎得說不出話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旁邊的男生也訕訕地閉上了嘴。
易禮安有些意外地看了郝月一眼，沒想到她會主動替自己說話。
一節課很快過去，下課鈴響，郝月合上教案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看向易禮安：「易禮安，來一趟我辦公室。」
到了辦公室，郝月把樂譜和評分表放在桌面上，拉出椅子坐下。
辦公室里還有幾位其他屬於藝術系的老師，有的在調音，有的在翻教案，見她進來，便隨口搭話。
「郝老師，你們班快比賽了，有沒有特別看好的學生？」
「這小傢伙是誰？你們班新來的？」
「你們都快比賽了，學校怎麼突然塞人進來？不耽誤進度嗎？」
另一個抱著二胡的老師也湊了一句：「哎，你聽說了嗎？原本那個代課老師都被提拔了，學校上面這幾天可真是大換人，也不知道什麼來頭……」
郝月把捲起的袖子放下來，不咸不淡：「塞人怎麼了？我樂意。」
幾個老師對視一眼，沒再接話。
她這才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易禮安，招了招手：「來，過來，老師有些話想問你。」
易禮安走到辦公桌前站定，郝月放下手裡的筆，抬眸看他，神色比課堂上溫和不少：
「你基礎很好，手指條件也乾淨，真的沒有跟老師學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易禮安搖了搖頭。
他確實沒跟任何老師系統學過，在公爵府那幾年，偶爾在琴房練琴時被艾德里安撞見過幾次，對方站在門邊聽了幾段，隨口提過一兩句指法和觸鍵的方式，每次都像點破一層窗戶紙，讓他茅塞頓開。
但那幾面之緣，說不上「教」，頂多算是點撥過幾句。
郝月看了他片刻，不像是說謊的樣子，便沒再追問這個。
她話鋒一轉：「那你知道時宜嗎？國內很有名的那位鋼琴家，十五歲就拿過國際蕭邦賽的獎，後來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出過三場，圈內都說她是那十年裡最有天賦的鋼琴家之一。」
她的音量微微放低了，「不過八年前她就銷聲匿跡了，音樂會停了，採訪沒了，像憑空消失了一樣。」
「有人說是身體原因，有人說她出國了，但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。」
易禮安認真想後，還是搖了搖頭：「沒聽說過。」
八年前？那時他正好十二歲，剛到英國的第一年。
郝月口中的時宜，他確實從未聽說過。
可當她說完那句「八年前銷聲匿跡」時，他心裡還是輕輕咯噔了一下，好似一塊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。
郝月看著他，在他眉眼間停了片刻，那薄透小巧的唇，清秀的輪廓，和當年時宜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「你父母呢？他們做什麼的？」
易禮安搖了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郝月有點無奈，這還真是一問三不知。
她換了個問法：「那你是被誰養大的？」
「易家。」易禮安答。
「收養你的？」
「算是吧。」
郝月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，合上筆蓋說：「行，沒什麼事了，你先回教室吧。」
易禮安點頭轉身走到門口時，身後傳來郝月低低的嘆息：「可惜了……時宜當年丟了一個三歲的孩子，找了九年都沒消息，最後鬱鬱而終。」
另一個吉他老師接了話：「她可是真厲害啊，當年國際蕭邦賽最年輕的獲獎者，誰不知道她的名字。」
「聽說她還嫁給了英國王室的公爵，本來多好的一家人……」
「你別說，剛才看到那小傢伙的時候，我還恍惚了一下，真有點像時宜年輕時的模樣。」
後面的聲音漸漸遠了，易禮安走在走廊里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腦海里反覆翻湧著那些話，三歲走丟、找了九年、英國公爵、時宜年輕時的模樣。
所有線索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散落一地，又隱隱透著某種不可能的巧合。
他幾乎要抓住什麼了，卻又在下一秒用力甩了甩頭：
怎麼可能呢？如果真是他，在公爵府的那五年，艾德里安和那幾個哥哥怎麼會認不出他來？
「易同學！」
一道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，易禮安回頭，筱涵正朝他跑來，臉頰因為小跑微微泛紅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「好巧啊！你也在藝術系嗎？我是舞蹈系的，你呢？」
「鋼琴系。」易禮安簡單回答。
筱涵絲毫沒有在意他的冷淡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：「那個……上次說好請你吃飯的，你幫了我那麼大的忙。」
「結果後來好多同學誤會你是我男朋友……還鬧到了網上，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。真的很抱歉……」
她抬眼看他，真誠開口，「所以，請你一定不要拒絕我，讓我好好謝謝你，可以嗎？」
易禮安看著她那雙乾淨又真摯的眼睛，心裡輕輕頓了一下。
從小到大，他身邊沒什麼朋友，要麼被易秋佟趕走，要麼背叛他，要麼壓根沒人願意靠近他。
這還是第一次，一個陌生人這樣誠懇地對他說話。
他沉默了兩秒，點點頭：「好。」
上午只有一節鋼琴課，第二節沒課，距離午飯還有將近一個小時。
筱涵看了眼時間，提議道：「要不……去學校里那個大花園逛逛？我正好想散散步。」
易禮安沒有拒絕，兩人並肩往花園方向走。
路過校門口的咖啡店時，筱涵腳步一轉，快步走了進去，沒一會兒拎著兩杯奶茶出來，遞給他一杯，笑容明媚：「拿著吧，他家新品，味道還不錯。」
易禮安本想婉拒，但架不住她遞得乾脆，只好接過來：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！」筱涵笑了笑，自己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，腳步輕快地走在他旁邊。
兩人沿著花園的石子路慢慢往前走，午前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在路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正沿著石子路往前走，一道刺耳的男聲忽然從前方傳來：「筱涵！你怎麼跟這個小白臉在一起？你倆真在一起了？！」
易禮安抬眼，霍銘昊正站在幾步開外，臉色難看地盯著他們，身旁還跟著沈茶茶，挽著他的胳膊，一副看好戲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