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禮安沒理會身後的議論,視線落在面前的黑白琴鍵上,指腹輕輕蹭過琴蓋邊緣。
自從回國,他已經很久沒碰鋼琴了。
在英國莊園那五年,公爵給他安排的住處獨立又寬敞,雖然比不上主宅那邊堪比城堡的規格。
據說主宅里藏酒室、收藏廳、樂器室、撞球廳一應俱全,連花園都大得能跑馬,但分給他的那棟小樓該有的也都有了。
他記得搬進去的第一天,推開樂器室的門,最先看見的就是一架深色三角鋼琴,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,譜架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樂譜,頁腳微微捲起,標題寫著《Last Love》(最後的愛)。
那頁譜子像是被人反覆翻過,卻又很久沒再動過。
他當時站在鋼琴前,心裡冒出過一個念頭,公爵夫人去哪了?
他從未見過公爵夫人的照片,也沒聽人提起過她,那四個兒子顯然是公爵親生的,可女主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想不明白,索性不再想了。
他剛在琴凳上坐下,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易禮安掏出來一看,是一條新的好友申請,備註簡潔得近乎冷淡:「我是蘭斯。」。
是他那位只見過寥寥幾面的二哥。
他盯著屏幕,不明白這位只見過幾面的二哥為什麼會突然加他好友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按下了確認。
對方沒多說什麼,只發來兩個字:
[蘭斯:通過]
緊接著,又彈出一條好友申請,一個黑白輪廓的頭像,輪廓像某種家族紋章的剪影,簡潔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距離感。
申請欄里一個字都沒寫。
易禮安想了想,還是點了「通過」。
對方很快發來消息:[回國了]
語氣乾脆,連個多餘的標點符號都沒有。
易禮安盯著那三個字,一下就想到了公爵,艾德里安·溫斯特。
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片刻,才回道:
[E:嗯,已經在這邊上學了。您找我……有什麼事嗎?]
對方回得很快,依然簡潔:
[艾德里安:在哪?]
[E:A大。]
[艾德里安:哪個系?]
[E:鋼琴系。]
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,[因為喜歡,想學這個。]
對面安靜了一會兒,只回了一個「嗯」字,便再沒動靜。
易禮安盯著屏幕等了片刻,見沒有下文,便把手機收進了口袋。
這時,門口走進來一個人,黑色捲髮,五官英氣,穿著寬鬆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,懷裡抱著一摞樂譜,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又帥氣的勁兒。
她掃了一圈教室,走到講台前,把樂譜往桌上一放,開口:「我是郝月,你們這學期的鋼琴指導老師,班上一共五位同學,由我來帶。」
「過段時間省內有一場比賽,代表的是A大,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認真對待。」
她在教室里掃了一圈,若有若無地落在易禮安身上,「新來的同學,更要加倍努力。」
易禮安垂下腦袋,以為對方也是那種看人下菜碟的老師,新來的、沒背景、好拿捏。
他正想著,講台上郝月的聲音又響起來:「先檢查一下你們的基礎。誰先來?」
矮個子男生第一個舉了手,下巴微揚,一副誰都看不上的模樣。
郝月看了他一眼:「叫什麼名字?」
「李昂。」那男生站起來,步子帶風地走到教師專用三角鋼琴前,坐下時還故意挺了挺背。
郝月翻開一本基礎練習冊,隨意點了幾組音符和節奏型讓他辨認彈奏,李昂手指利落地落在琴鍵上,一連串和弦精準彈出,每個音符都穩穩噹噹。
底下幾個同學低聲鼓掌:「李昂基礎好厲害啊……我連那個升降號都分不清。」
易禮安坐在窗邊沒出聲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李昂彈完最後一個音,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頓了頓才放下,起身時故意瞥了一眼窗邊的易禮安,話語間不加掩飾的優越感:
「新來的要是跟不上進度,可別拖我們全班後腿啊,畢竟這可是要代表學校出去比賽的。」
郝月沒接話,只是在評分表上寫了個「9」,抬頭掃了一圈:「下一個。」
第二個上台的是個扎馬尾的女生,叫趙靈兒。
她坐到琴前,手指在琴鍵上跑了幾組音階,中間有兩個音彈滑了,卡了一下才接上,下來時耳根有點紅,小聲說了句「練得還不夠熟」,郝月點了點頭,沒多評價。
第三個是另一個短髮女生周琪琪,基礎比趙靈兒穩一些,和弦轉換乾淨利落,郝月給了個「8.5」,她抿著嘴回到座位上。
最後是那個皮膚偏黑的男生王鐸,他一坐下手指就明顯僵住了,在琴鍵上磕磕絆絆半天也沒彈出幾個對的音。
最後乾脆把手放下來,撓了撓後腦勺:「老師……這幾個升降號我還沒記住。」
郝月沒有責備,只說:「回去把基礎樂理再翻一翻,下周我還要看。」
王鐸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,快步溜回座位。
教室里安靜下來,郝月的終於看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:「那位新同學,該你了。」
易禮安說了聲「好」,起身朝講台走去,身後的竊竊私語一下子拔高了音量。
「他還真敢上去啊?」
「裝模作樣唄,沒學過鋼琴的人一上手就知道了。」
易禮安全當沒聽見,走到鋼琴前坐下,指尖輕輕落上琴鍵。
右手大拇指自然立在中央C上,指關節微微拱起,手腕與琴鍵保持水平。
郝月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,這個坐姿和手型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她沒多問,翻開樂譜出了幾道題:「降A大調音階,左手琶音,再彈一組三度雙音。」
易禮安沒有猶豫,手指落下的瞬間,清晰利落的音階從琴鍵上升起,降A大調走得穩穩噹噹,左手琶音流暢得宛如水珠滑過葉面,三度雙音更是乾淨得沒有一絲雜音。
每一個音符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,不急不緩,好似是已經彈過千百遍。
身後的議論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有人張著嘴,有人瞪大了眼,連李昂也收起了之前那副輕蔑的表情,皺著眉盯著易禮安的背影。
最後一個音落定,易禮安優雅地收回手,輕輕擱在腿上,說了句:「好了。」
教室里安靜了好幾秒,郝月才放下手裡的評分表,尾音帶著明顯的意外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易禮安。」
「你以前學過鋼琴嗎?」郝月又問。
易禮安搖了搖頭:「沒有系統學過,小時候喜歡,自己練過一點。」
郝月沒再追問,低頭在他的名字後面打了個10分。
李昂第一個反應過來,壓著嗓子不服氣地說:「肯定是運氣好,蒙的吧?沒學過鋼琴怎麼可能彈得出來?」
另一個男生王鐸也跟著附和:「就是,一看就是裝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