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點的日光斜斜鋪進病房,在白色床單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,窗簾邊緣被風輕輕掀動,光影跟著晃了晃。
病床上的人,眼皮沉得像壓了東西,好一會兒才慢慢掀開一道縫。
光線湧進來,刺得易禮安眯了一下眼。
視線逐漸聚焦,慘白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,右手傳來一陣鈍痛,腹部也隱隱作痛。
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浮上來:雜物間、李昂舉起的凳子、砸下來的鐵腿、骨裂的聲響,還有那隻被踩碎的手機。
他閉了閉眼,又睜開。
想動一下右手,卻動彈不得,纏著厚重的紗布,被固定在一個架子上。
旁邊還有藥瓶和儀器的低響,他認出來這裡是醫院。
視線慢慢掃過床邊,幾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裡,輪廓像是被光暈柔化了邊緣。
他看不清他們的臉,只覺得那幾道影子站得很穩,仿佛一直都在,從未離開。
一道熟悉的嗓音落下來,夾雜著一夜未眠的沙啞,卻還是很溫柔的:「乖寶,你終於醒了。」
歐陽戲白彎腰湊近,笑眯眯地看著他:「寶貝兒,那兩隻咬你的小老鼠已經被我丟進該去的地方了,再也不會出來煩你了。」
易禮安還沒完全回過神,茫然地眨了眨眼,瞳孔慢半拍地轉了一圈。
蕭牧之把人輕輕往旁邊撥了撥:「他剛醒,別嚇著他。」
門口傳來一道抱著手臂的嗓音,散漫又有點欠揍的調子:「醒了就好,我還以為你要當睡美人呢,得有人親一口才能睜眼。」
易禮安偏頭看去,江辭野靠在門框上,站姿隨意,卻在看到他的時候明顯鬆動了一下。
邵聿站在窗邊,手裡握著手機,似是剛發完消息,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醒了就好,粥在路上了。」
易禮安張了張嘴,嗓子乾澀,緩了幾秒才找回聲音,眼神落上離他最近的蕭牧之身上:「昨天……」
話語未完,就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噎了一下。
蕭牧之沒有急著回答他,先拿過床頭柜上的棉簽,蘸了水,輕輕點在易禮安乾裂的唇瓣上,潤了一遍又一遍。
接著又用勺子舀了一點溫水,送到他嘴邊:「剛醒,先別急著說話,慢慢喝。」
易禮安就著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了三四口,溫水流過嗓子,那股乾澀感總算壓下去了一些。
他扯出一個蒼白的笑:「謝謝哥……」
視線卻不自覺地移向自己右手,厚厚的石膏裹住整隻手掌,白色紗布纏到了小臂。
易禮安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,心底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難過和委屈,又被強行壓了下去。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,啞聲說:「我的手……」
蕭牧之隔著紗布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,面容柔和,沉穩道:「沒事,手術是我做的,不會有問題,骨頭復位得很準,好好休養,能恢復如初。」
江辭野靠在牆邊,別開視線,語氣生硬:「我跟你說過他是省一院的主任,他的實力你又不是不知道,擔心都是多餘的。」
邵聿也點了一下頭:「嗯。」
易禮安聽完,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點,他垂下眼,低聲開口:「昨天走到一半,想起筆袋忘了拿……折回去的時候,李昂和王鐸說要跟我道歉,說想和我做朋友。」
「我以為他們是真心的,就像筱涵和單戾澤一樣。」
歐陽戲白伸手撥了撥他的發頂,眉眼彎彎,話語間有不動聲色的透徹:「寶貝兒,現在知道了吧?外面那些人,都不能輕易相信。」
「說不定哪天就在背後捅你一刀,只有哥哥們對你才是真心的。」
他又笑著說,「包括你口中那兩個人,接近你,也是有目的的。」
易禮安抬起眼,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:「什麼目的?」
蕭牧之接過話頭,握住他的左手:「筱涵經歷霍銘昊那件事之後,接近你,是因為她喜歡你,她想把你從我們身邊搶走。」
易禮安聽到「喜歡你」三個字的時候,腦子頓了一拍,好似卡住了一樣,好一會兒才消化過來:「喜歡我?」
他又追問道,「那……單戾澤呢?」
江辭野從門口走過來,臉上慣有的不屑:「那傢伙一看就是性格熱情對誰都那樣的,根本不缺朋友,怎麼可能真心把你當朋友。」
「接近你,純屬他愛湊熱鬧。」
易禮安想了想,見單戾澤第一面時對方確實自來熟得不像話,像認識了好幾年似的。
但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,抬眼看向江辭野:「你見過單戾澤嗎?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?」
江辭野被噎了一下,飛快地瞟了蕭牧之和歐陽戲白一眼,那兩人一個在削蘋果,一個在看窗外風景,完全一副「你自己圓」的表情。
他硬著頭皮張口就編:「單戾澤這名字,一聽就是咋咋呼呼不靠譜那種。」
易禮安看著他額前那幾撮快戳到眼睛的劉海,忍不住說了一句:「你劉海太長了,遮眼睛了。」
江辭野下意識抬手一撥:「什麼劉海?我沒有劉海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反應過來,梗著脖子補了一句,「我這頭髮不姓劉,它姓江,叫江海,以後別喊錯。」
易禮安沒忍住,彎了一下嘴角,結果牽動腹部的傷口,疼得「嘶」了一聲,下意識抬手想捂肚子,又僵在石膏上。
蕭牧之笑著瞥了江辭野一眼:「你就不能讓他少笑兩次?」
邵聿唇角也微微抬了一下,沒說話。
歐陽戲白懶洋洋地接話:「江海,挺有韻味啊~你頭髮確實得跟你姓,以後就喊你江海。」
江辭野張了張嘴,想反駁什麼,腦子裡又閃過昨晚被拖車司機坑了兩百塊的畫面,臉更黑了。
病房門被敲響,一個戴眼鏡、西裝革履的男人提著保溫袋走進來,放到床頭柜上,微微躬身:「邵總,白粥到了。」
邵聿點了下頭:「代旭,你先出去。」
代旭應聲離開,輕輕帶上門。
易禮安聽到這個名字,偏頭看向邵聿:「他就是那個加我好友、給我發地圖的人?負責藝術系的人?」
邵聿「嗯」了一聲,平淡妥帖:「也是我的助理,其他人帶你,我不放心。」
蕭牧之拆開保溫袋,揭開蓋子,白粥的熱氣帶著米香散開。
他舀了一勺,低頭輕輕吹了吹,才送到易禮安嘴邊:「現在還不能吃刺激性的東西,白粥好消化,先喝點。」
易禮安乖乖張開嘴,蒼白的唇瓣含住勺尖,溫熱的粥滑進喉嚨,暖意順著食道一路落下去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瞬,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