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禮安搖了搖頭,拒絕:「現在吃不下,還不餓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著,腦子裡卻亂得像一團纏緊的線。
艾德里安·溫斯特和蘭斯洛特·溫斯特為什麼會突然來中國?
為什麼之前從未跟他提過?
可轉念一想,他的手機早就被踩碎了,就算有人發了消息,他也收不到。
他不是易家親生的,這是易武東親口說的。
而養父他們卻從英國飛來做親子鑑定。
他總被人認成外國人,難不成自己真的……
他猛地閉了一下眼,又睜開,下意識否認了那個念頭。
不可能,他怎麼可能是溫斯特家族的孩子。
歐陽戲白靠在椅背里,看著他那副明顯在想事卻強裝鎮定的模樣,眯了眯眼,沒急著開口。
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叩響。
易禮安抬頭看了一眼門口,下意識坐直了一點,轉頭看向歐陽戲白:「戲白哥,幫我開下門,應該是我二哥和養父來了。」
歐陽戲白站著沒動,反倒偏了下頭,眼底流露慵懶的探究:「小乖寶,他們該不會是來把你搶回英國的吧?」
易禮安被他問得一愣,下意識搖了搖頭:「應該不會吧……」
門外傳來一道低沉平緩的聲音,隔著門板也透著幾分從容與得體:「禮安,方便開門嗎?」
易禮安聽出那個聲音,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被角。
「可以,門沒鎖,直接進來就好。」
門被從外推開,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進病房。
艾德里安走在前面,大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拂動,看向病床時,停了一瞬。
蘭斯洛特跟在身後,進來後順手帶上了門。
艾德里安的視線在歐陽戲白身上落了一拍,沒有多問,只是微一頷首。
蘭斯洛特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樓梯口碰見過,這位是歐陽先生,禮安的髮小。」
易禮安靠著床頭,先開了口:「養父……你們來找我,是有什麼事嗎?」
艾德里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近病床,視線從易禮安臉上的蒼白移到那隻纏著固定板的手上。
未落座,只站在床邊,神色淡漠清晰:「來找你,小菲茨·溫斯特。」
易禮安聽完,整個人頓了一下,仿佛沒聽懂那串名字是在叫自己:「……菲茨?是誰?」
歐陽戲白靠在旁邊的柜子邊,眸光微動,沒吱聲,只是安靜地看完了這一整段對話。
病房裡安靜了片刻,蘭斯洛特先開了口:「剛才我用你的頭髮與Daddy做了親子鑑定,結果是,你們是親生父子。」
他的話好似在陳述一件確定的事,卻把易禮安整個人砸懵了。
從小到大沒見過親生家人,十五歲被收養的那五年,卻從不知道家人就站在身邊,沒有認出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低著頭看著被子。
艾德里安拉過凳子坐下,將大衣口袋裡那份親子鑑定報告取出來,平整地放在易禮安面前的被子上,等他慢慢回神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,嗓音平穩而溫和:「你在易家這些年,過得不好,對嗎?」
易禮安沒有回答,睫毛卻微微顫了一下。
艾德里安從那個細微的反應里讀到了答案,繼續說下去:「你是我的親生兒子,英國溫斯特公爵府邸尊貴的小勳爵。」
「你會怪我這麼多年都沒找到你,那五年也沒與你相認嗎?」
易禮安沒抬頭,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說了句:「我不知道。」
話不多,但把一整個過去都擱在了那四個字里。
蘭斯洛特站在原地,眼眸看向易禮安低垂的睫毛,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沒有說話,也沒有上前。
他看著面前那道快要碎掉的身影,克制地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艾德里安眼尾線條放柔,第一次用這種哄人的語氣開口:「那小菲茨願意認我這個Daddy,和我回英國嗎?」
易禮安垂眸喉結微動,想說什麼又被堵的難受。
艾德里安放軟尾音,與身份不符的溫和與誠懇,「溫斯特家的榮光、領地、權力、爵位,你想要,Daddy都給你。」
「但那些都不重要,我只要你願意回來,我保證,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。」
他說得很慢,在給易禮安足夠的時間去消化每一個字。
病房裡安靜了片刻。
「這麼多年親兒子在身邊都沒認出來,一找著了就要帶走,可真會挑時候。」
歐陽戲白靠在柜子邊,眼尾笑意不減,話里不加掩飾的嘲諷。
艾德里安和蘭斯洛特都未反駁,視線都在易禮安身上,從未移開。
大約過了十幾秒,易禮安低聲問:「我不是被遺棄的對不對?」
「你們不是因為討厭我,才把我丟下的……對嗎?」
最後幾個字輕得化進空氣里,似是揣了十幾年,終於敢問出口。
門口處,蘭斯洛特大步邁到床的另一邊,俯身將易禮安整個攬進懷裡,手臂收得緊,下巴擱在他發頂,嗓音沙啞:
「不是遺棄,也沒有人討厭你,是二哥的錯,沒看好你,讓你被人帶走。」
禮儀、克制,此刻統統不重要了,什麼都沒有弟弟回來重要。
易禮安被圈在他懷裡,愣了一瞬,左手手指慢慢攥住了他後背的衣料。
頭上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,是艾德里安的手落在易禮安發頂,輕輕撫了一下:
「是Daddy不好,不夠強大,在英國能呼風喚雨,到了這裡,也要遵守這片土地的規矩,竟讓你等了這麼久。」
易禮安第一次感受到所謂「家人」的溫暖,心裡泛起一陣酸澀,眼尾不自覺泛紅,連腹部的痛感都淡了幾分。
他低聲問:「那……收養我那五年,你們為什麼沒有認出我?」
艾德里安沒有迴避:「因為你母親時宜,她一直認為是自己沒看好你,才把你弄丟的。」
「自責壓了她很多年,她走後,那些遺憾變成了我不敢認的恐懼。」
「你就在眼前,我卻不敢辨認,怕抬頭是空歡喜,又怕低頭是意難平。怯到極致,便成了莊重。」
怕你是真的,怕你母親守了一輩子的執念,偏偏在她閉眼後才落在我手裡。
蘭斯洛特的手臂微微鬆開一些,避開了他身上的傷處:「菲茨,母親走之前,一直掛念著你。」
「我們都在找,只是始終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。」
易禮安左手慢慢鬆開了蘭斯洛特後背的衣料,抬眼看向那個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矜貴男人,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還未開口,病房門被推開了。
歐陽戲白挪了幾步倚在牆上,唇角勾起戲謔的笑。
門外,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「乖寶,晚飯不好好吃,是不打算痊癒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