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過話說回來，阿什福德小姐也真是……膽子夠肥啊，在溫斯特公爵的認親宴上動這種手腳，腦子是借來的急著還？」
邵聿站在幾步外，視線始終落在易禮安身上。
他沒有跟江辭野一起嘲諷瑪格麗特，也沒有像歐陽戲白那樣看熱鬧。
安靜地看著易禮安的下頜線，那道淺淺的牙印在燈光下格外礙眼。
他的指節微微收攏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賓客們的議論聲還在繼續，瑪格麗特·阿什福德今晚在這座雲端公館裡的臉面，已經被撕得乾乾淨淨。
她不敢再開口說一個字，攥著那杯沒送出去的酒，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往出口方向走去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，急促而凌亂，再無來時那般搖曳的姿態。
易禮安目送瑪格麗特狼狽離場，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，什麼都沒說。
他側過頭，對上艾德里安那雙帶著些許歉意的霧藍色眼眸，嘴角動了動，「Daddy，你遞那杯酒的時候，就沒想過蕭牧之喝了之後會來找我嗎？」
艾德里安微微一怔，眼底掠過一絲被看穿的意外，低聲承認：「……是Daddy考慮不周全。」
「不是不周全，」易禮安抬眼看著他，目光不躲不閃，唇角彎起的弧度輕淡卻清晰，「是你根本沒把我當成年人看，Daddy，我二十歲了，不是三歲。」
艾德里安被他這句話釘在原地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看著面前這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漂亮面孔上那份沉靜的坦然，忽然意識到。
他確實一直把易禮安當作那個剛被找回來、需要被揣在懷裡護著的孩子，卻忘了他獨自在外面摸爬滾打十幾年，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地看清一切。
「是Daddy錯了。」他低頭，額角輕輕碰了碰易禮安的發頂，「以後不會了。」
易禮安沒再說什麼，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領結，似乎在替父親收拾好最後一點失態。
此時大廳的音樂漸緩，燈光微微調暗，侍者無聲地撤下空杯，所有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向中央那座鋪著深紅絲絨的台面。
認親儀式即將開始，溫斯特公爵要在今晚正式向所有人宣布。
他失散十七年的小兒子，菲茨·溫斯特，回來了。
艾德里安牽起易禮安的手，蘭斯洛特本應在台下看著，因二哥的身份上台護在另一側。
三人正要一同踏上台階，大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，緊接著一道粗啞的嗓音拔地而起，如生鏽的鋸子割開了滿室的矜貴與體面：
「公爵大人！溫斯特公爵！！」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。
一個身形臃腫的男生踉蹌著沖了進來，西裝被撐得扣子都快崩開，滿頭是汗，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報告紙，漲紅著臉，語調焦急響亮：
「你憑什麼只認他不認我？！我也有報告！我也是溫斯特家的人！他回來了那我算什麼？？」
滿場譁然。
賓客們的議論聲瞬間炸開。
「那不是前兩天頭條上那位嗎？自稱拿著親子鑑定報告、說自己是公爵親生兒子的那位……好像叫易秋佟？」
「就是他，他真找上門來了？那報告該不會——」
「如果他是公爵的兒子，那公爵身邊那個漂亮男孩又是誰？剛才公爵親口說的，那是他小兒子菲茨·溫斯特呀。」
「可你看那個男孩的長相……霧藍色瞳孔，淺金色頭髮，跟公爵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，說不是親生的，誰信？」
「但易秋佟手裡那報告萬一真是呢？他敢衝進這種場合來鬧，總該有點底氣吧？」
「這倒也是……可如果他有底氣，那公爵身邊那位到底算什麼？」
「我記得五年前聽說過一件事——溫斯特公爵府上收養過一個男孩，好像就是在英國收養的。時間對得上，年紀也對得上……」
「會不會那個漂亮男孩就是當年收養的那個，而公爵真正失散的兒子，其實是門口這位？」
「那今晚這場認親宴……認的到底是哪一個？」
「噓，小聲些，看公爵怎麼收場吧。」
議論聲細密如珠落玉盤，句句克制卻刀刀見鋒。
易禮安立在台階上，眼神冷淡地垂向門口，看著那道狼狽身影，面色無波無瀾，似乎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安靜得近乎漠然。
易秋佟站在門口，大口喘了幾口氣，那張被肥肉撐得有些變形的臉上迅速切換出一副委屈又克制的表情。
他攥著報告的手微微發抖，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演的，聲音哽咽，朝滿堂賓客環顧一圈：
「各位……各位都是體面人，我易秋佟今天來，不是來鬧事的。」
「我一個月前就跟公爵大人和蘭斯洛特少爺去了省一醫院做親子鑑定，全程有醫生在場、有監控為證。」
「報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——我是艾德里安·溫斯特的親生兒子。」
他演技上頭，極力穩住情緒，「可公爵大人他……他不認我，轉頭就把這個漂亮的混血男孩帶回來，說這才是他兒子。」
「各位評評理，這事兒擱在誰身上能甘心？我不是來爭什麼的，我只是……想要一個公道。」
他嘴上說得聲情並茂，眼淚將掉未掉，那頭汗濕的短髮貼在額角，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可憐的意味。
賓客們再次低聲交頭接耳起來。
「省一醫院的鑑定報告……那應該做不了假吧？」
「可他要是真的，那個漂亮男孩又是誰？那孩子明明跟公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怎麼看都像是親生的。」
「會不會……報告是偽造的？監控也能做手腳，現在這世道，什麼都有假的。」
「可你看他哭成這樣，要是假的，也未免太敢了……」
「但他要是真的，那溫斯特公爵之前找的那個孩子到底是誰？這些年收養的那個？」
易秋佟聽到那些懷疑的議論，急了，漲紅著臉舉著報告使勁抖了抖：
「真的！我這報告是真的！不信你們現在就打電話去省一醫院問！問張主任！他親手做的鑑定！全程他都在場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