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菲茨長得好看,淺金色的胎毛覆在頭頂,一雙藍眼睛睜得又圓又亮,誰抱都不哭,還會衝著人咧開沒牙的嘴笑,把來的客人逗得心都化了。
就連年過七旬的老伯爵夫人,也要摘下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捏一捏他的小臉蛋,說
「這孩子以後不知要迷倒多少人」。
而家裡最上心的不是艾德里安,也不是時宜,而是那四個哥哥。
每天下午從學校回來,蘭斯洛特書包都沒放下就衝到嬰兒房門口,探頭往裡看:「弟弟醒了沒?今天誰抱的他?」
阿爾德里克比他穩重些,但也會把公學裡的作業挪到嬰兒房旁邊寫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搖籃里那個蹬著腿的小東西。
三兒子會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放在搖籃邊,說「送給弟弟」。
而四歲的羅文最執著,每天都試圖偷偷把弟弟從搖籃里抱出來,被時宜逮到過三次,每次都被拎著後領子放回地上,蹲在他面前耐心地講:
「羅文,弟弟還太小,你抱不動的,等你再大一點,你再抱好不好?」
羅文扁著嘴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:「可是……可是我想抱弟弟……他是我的……」
時宜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:「是你的,誰都不跟你搶,但你得等他長大一點,對不對?」
她嗓音溫柔不含糊,一字一句講得清楚,既沒有縱容也沒有嚴厲,仿佛在商量事情。
羅文吸了吸鼻子,乖乖點了點頭。
那時菲茨還在襁褓里,什麼都不懂,只是揮舞著小手,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愛著。
那時的溫斯特莊園每天都是笑聲、腳步聲、嬰兒的咿呀聲和哥哥們爭著要抱弟弟的吵鬧聲。
那段日子持續了三年。
然後時宜帶他回國參加鋼琴比賽。
再然後,就是所有人都不願再提起的分別。
艾德里安收回思緒,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,良久才開口:「你母親——她是這世上最柔軟也最堅硬的人。」
「她的琴聲能讓人落淚,她的骨頭卻能扛住整座世界的重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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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愛她,因為她在,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是鎧甲和港灣。」
聽完這番話,易禮安久久沒能回神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竟落了淚。
三歲前的記憶像被擦去的膠片,什麼都留不下,偏偏他就是在三歲那年被偷走的。
他想不起母親的聲音,想不起她的懷抱,想不起她的長相。
全世界都在懷念她,只有他,連懷念的資格都沒有。
「Daddy……為什麼我聽到母親的名字,會感到難過。」
這句話好似一滴冷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,發出無聲的「嘶」。
艾德里安轉過頭,看到易禮安出神地望著窗外,眼尾泛著潮濕的紅,睫毛上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,在車廂的光線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那雙眼眸里盛著一種茫然的悲傷,如孩子走失後站在十字路口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、為什麼會哭。
艾德里安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將他拉進了懷裡,舉動快速輕柔。
他的手穩穩地托住易禮安的後腦,將那毛茸茸的腦袋按在自己肩窩裡,嗓音低沉溫柔,透著極輕的沙啞:「因為她愛你,即便你不記得,你的身體也會替你記得。」
易禮安靠在他懷裡,肩膀微微顫抖,並未哭出聲。
他的手指攥緊了艾德里安的衣襟,指節泛白,沒有鬆開。
駕駛座上的蘭斯洛特從後視鏡里看到這一幕,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。
他未回頭,放慢了車速,讓車開得更平穩了些。
良久,他開口,依舊沉穩:「小菲茨,母親走之前,提過你。」
易禮安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「她說,她最放心不下的,是那個還沒來得及記住她模樣的小兒子。」
蘭斯洛特的嗓音平緩,壓著翻湧的情緒,「她說,等找到你了,替她告訴你——她很愛你,比愛任何人都多。」
「她說,如果有一天你感到難過,那是她在想你。」
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風掠過車頂,發出低沉的嗚咽聲。
易禮安從艾德里安懷裡抬起頭,鼻尖泛紅,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,輕聲道:「……真的嗎?」
「真的,」艾德里安低頭用拇指輕輕揩去他眼角的濕意,唇邊帶著極淡的笑意,「你母親的愛從不騙人。」
易禮安把臉埋進艾德里安的胸膛里,隔著衣料感受到那顆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這個人,他的親生父親,是真的愛他。
二哥也是。
可三歲被偷走,來不及記住母親的模樣;十二歲被送回英國自生自滅,母親卻偏偏在那一年離世;十五歲被親生家庭收養,卻因為全家還陷在巨大的悲痛里,沒有人認得出他。
他感覺他是一個被命運反覆轉手的物件,一次次靠近,又一次次被推開。
現在他靠在Daddy懷裡,掌心貼著溫熱的衣襟,心裡卻空落落的。
他以後會幸福嗎?
這些遲來的家人、朋友、發小們,會一直在他身邊嗎?
他不知道答案。
十二歲之前只想著少挨一頓打,十五歲之前只為了活下去,二十歲之前只為了處理好每一段關係、給自己謀一條後路。
可現在有人把他抱在懷裡,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活了。
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來,打斷了車廂里短暫的靜默。
易禮安從艾德里安懷裡直起身,看了一眼屏幕——「歐陽戲白」。他按下接聽:「歐陽哥?怎麼了?」
電話那頭傳來歐陽戲白懶散的嗓音,笑里藏著點什麼:「寶貝,你現在在哪兒呢?」
易禮安正要實話實說,艾德里安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,接過話頭,口氣得體:「歐陽先生,安安正和我們開車出去逛,有事嗎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接著響起一聲極輕的笑:「哦——逛逛啊……那挺好,既然公爵大人親自陪著,寶貝就好好玩吧。」
他的音量低了幾分,聽著很是謹慎,慢悠悠地開口:「我這兒……就是有點黑,有點冷,還挺想你的,不過你玩得開心就好,我這邊自己能解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