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斯洛特站在走廊里,從易禮安的臉上緩緩移到領口,仔仔細細地上下看了一圈。
嘴唇沒破,沒腫,脖頸上沒有奇奇怪怪紅印子。
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度,問:「他和你說了什麼,這麼久?」
「沒什麼,」易禮安朝他露出一個笑,「就聊了聊傷口恢復的事,還有祛疤膏要按時用。」
蘭斯洛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沒有追問。
他牽起易禮安的左手,拉著他往樓梯口走去:「走吧,去機場。」
易禮安腳下一頓:「機場?」
「嗯。」蘭斯洛特步子沒停,音色如常,「回英國。」
易禮安懵了:「不是過幾天才回去嗎?」
「你的手已經拆線了,剩下的就是抹藥靜養。」艾德里安的解答聲從醫院大門傳進他耳里。
他站在台階下,金色頭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,朝易禮安微微張開手臂,「你的其他三個哥哥和Aunt都很想你,早點回去,他們也安心。」
易禮安的發尾被晨風輕輕吹了一下,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。
下午兩點的比賽,名已經報好了,曲目練了很久。
那不止是一場比賽,是他脫離易家之後,靠自己攢下的第一塊敲門磚。
是他能夠被看見、被承認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的開始。
可是Daddy和二哥已經訂好了機票。
十一點起飛。
他想說些什麼,最終垂下眼,朝艾德里安走了過去,被他輕輕攬進懷裡。
他聞到Daddy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木質香,心裡卻亂得如被吹散了的譜紙。
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,窗外的樓宇和街景一幀幀向後倒去。
易禮安靠在座椅里,掌心貼著車窗玻璃,看著那些熟悉的街角、便利店、巷口榕樹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塊,內心複雜無比。
艾德里安看著他側臉的輪廓,忽然開口:「捨不得?」
易禮安心緒惆悵,沒答話。
艾德里安輕笑了一聲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:「我也捨不得,我愛人,也就是你母親的家鄉在這片土地上,她生於這裡,長在這裡,連骨子裡都帶著這片水土的溫柔與美麗。」
「我愛她,所以連同她身後的這國土也一起愛了。」
他放輕語句,「崽崽,故土不是用來離開的,是用來回望的,你以後想回來,隨時都可以。」
易禮安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,胸口沉地發悶,難受無比,眼尾酸澀。
他知道,父親真的很愛母親,母親的離世,已經給他造成不小的打擊。
他靜了片刻,啞聲問:「Daddy,我母親……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?」
這句話將艾德里安的思緒拉得很遠,遠到他自己也陷了進去。
時間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那時他三十二歲,時宜二十八歲,剛生完第四個兒子不久,懷裡又揣上了第五個。
大兒子阿爾德里克已經十歲,在公學裡成績拔尖,二兒子蘭斯洛特九歲,已經能拆開他書房裡任何一把鎖,三兒子西里奧六歲,四兒子羅文四歲。
那一年全英國都在等溫斯特家的第五位小少爺降生,連《泰晤士報》都騰了半個版面寫「菲茨·溫斯特——公爵與國際鋼琴家的第五子」。
生產那天很順利,小傢伙一生下來就哭得驚天動地,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。
艾德里安第一個抱到的時候,懷裡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還在蹬腿,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臉蛋皺成一團,哭聲又亮又急,好似在控訴什麼。
「Baby乖乖,不哭不哭。」艾德里安笨拙地換了好幾個姿勢,怎麼抱他都哭。
阿爾德里克擠過來:「Daddy,你手托住他後腦勺,老師說過小嬰兒脖子沒力氣——」
「你說得輕鬆,你來抱試試?」
阿爾德里克接過弟弟,小傢伙在他懷裡安靜了不到三秒,又開始嚎。
蘭斯洛特在旁邊拿著一個拆了一半的機械裝置,試圖用齒輪轉動的聲音吸引弟弟注意,小菲茨瞥了一眼,哭得更響了。
三兒子和四兒子扒在床沿邊,四歲的小羅文踮著腳尖伸手想摸弟弟的臉:「讓我抱!讓我抱!」
「你太小了,會摔著弟弟。」時宜靠在床頭,看著這幾個手忙腳亂的男人,眼底全是笑意。
她伸手,輕輕接過襁褓,將小嬰兒穩穩地攬在臂彎里,低頭看著那張還在抽噎的小臉,話語溫柔又帶著點揶揄:「你們這種抱法,菲茨當然不舒服了。來,寶貝乖,讓媽媽抱——」
小菲茨被輕輕攏進她懷裡,哭聲漸漸弱了下來,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兩下,攥住了她垂在肩側的一縷黑髮。
時宜低頭笑了,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額頭:「你Daddy和你哥哥們一樣笨,抱都不會抱呢,是不是呀?」
小嬰兒像是聽懂了一樣,攥著她頭髮的手鬆了松,咂了咂嘴,發出一聲含糊的「咿」。
老約翰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微微動容,輕聲說了一句:「公爵大人,小少爺像您,也像夫人,這眉眼之間,以後定是位風華絕代的勳爵。」
旁邊的保姆交頭接耳:「天吶,菲茨小少爺生下來也太幸福了吧……這麼多哥哥,還有公爵和夫人都守著……」
「可不是嗎,我聽說王室那邊都已經派人來問過幾次了,說要來看看小少爺呢。」
「真的假的?王室都坐不住了?」
「那當然,他們是近親,王后是公爵的親妹妹,也是夫人的好閨蜜,溫斯特家的小少爺,誰不想看一看啊?」
接下來的那段日子,溫斯特莊園幾乎成了半個王室的後花園。
王室的夫人小姐們隔三差五就登門,名義上是探望時宜,實則是為了能抱一抱襁褓里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混血嬰兒。
小菲茨長得好看,淺金色的胎毛覆在頭頂,一雙藍眼睛睜得又圓又亮,誰抱都不哭,還會衝著人咧開沒牙的嘴笑,把來的客人逗得心都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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