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力暴露後的第三天。
安全屋恢復了表面上的安穩。
希羅娜照常坐在沙發里,翻閱神奧聯盟送來的戰力評估報告。
娜姿照常懸在半空,閉著眼冥想。
露莎米奈依舊守著三塊屏幕,遠程處理以太基金會的指令,鍵盤聲細而密。
可有些東西,已經改得乾乾淨淨,再也回不到從前。
希羅娜看報告時,視線總會越過紙頁,落到廚房裡陸野握刀的手背上,盯著那片皮膚下有沒有新的青筋浮起。
娜姿把原本覆蓋三公里的精神念力收回到三百米內,所有感知都壓在那個男人身上,連他呼吸間細小的停頓也不願放過。
露莎米奈接完電話後,也沒有立刻點開下一份文件,她側過臉,聽著廚房裡鍋碗相碰的動靜。
只要確認他還在那裡,她繃緊的背才會稍稍鬆開。
她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
過去十天裡,他那些故作輕鬆的玩笑和插科打諢背後,是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所有將要撲向她們的死局。
門外的風浪和刀光都被他攔下了,留給她們的只有這一屋燈火和安寧。
這種認知翻轉帶來的衝擊,比天幕曝光任何畫面都更讓人喘不過氣。
凌晨一點十七分。
希羅娜盯著臥室天花板,已經整整兩個小時。
烈咬陸鯊在精靈球里睡得很穩,她卻沒有半點睡意。
她披上外套,推開臥室門。
客廳沒有開燈。
月光穿過落地窗,鋪在地板上,也給沙發上那個仰躺的人影鍍出一圈發涼的銀邊。
他又在看天花板。
希羅娜踩著木質樓梯往下走,腳步聲在深夜裡一階一階散開。
陸野沒有轉頭,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,裝作要去倒水。
她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,兩人中間隔著一米距離。
客廳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夜行寶可夢偶爾發出的低鳴。
「睡不著?」陸野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,帶著濃重倦意,人卻清醒得嚇人。
「你不也一樣。」
希羅娜盤起雙腿,側身看著他,月光落在她的金髮上,泛著冷白的光。
「三天了,你每天都到凌晨以後才睡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
「在哪個世界養成的習慣?」希羅娜的目光一下壓過去。
陸野終於偏頭看她。
借著月色,她看清他唇邊那點自嘲,淡得讓人心口發悶。
「每個。」
希羅娜的手在口袋裡攥緊,指尖碰到一顆糖果的錫紙,輕輕響了一下。
「你在那九個世界裡,一直都這麼強嗎?」
這個問題卡在她喉嚨里整整三天。
從那個綠光覆蓋五百米的清晨開始,到今晚,她才終於把它問出口。
陸野把視線重新投向黑暗深處。
「起初什麼都沒有,沒身份,沒寶可夢,連活到第二天都要看運氣。」
他停了停,胸口起伏很淺。
「第一世在常磐森林,我被大針蜂追了兩座山,差點死在那裡。」
「只能拿命去拼。」
他抬起手,拇指壓了壓眉骨,眼底的倦色被陰影蓋住。
「死的次數多了,活下來的時間久了,有些刻進骨頭裡的東西,就成了現在這點底氣。」
希羅娜能想出那個畫面。
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,在殘酷世界裡滿身血污地掙扎,最後一步一步走到傳說寶可夢也不得不低頭的位置。
可這並非她最想問的事。
「那你為什麼要裝成普通人?你明明有資格站在任何地方的頂端!」
希羅娜壓低聲音:「冠軍,四天王,聯盟主席,哪一個位置你都坐得住。」
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,按在膝蓋上,掌心被布料磨得發熱。
「你根本不需要在大木研究所當學徒,不需要每天起早貪黑給我們做飯,更不需要在別人質疑你時退讓半步。」
「你到底在怕什麼?」
沙發另一端沉默得讓人難受。
烏雲遮住月亮,客廳徹底暗了下去。
「因為站到最高處的人,最後總要親眼看著一切被毀掉,然後被迫離開。」
陸野的嗓音很輕,輕到快要被夜風帶散。
「那股無法反抗的規則,總喜歡挑最好的時候,把所有東西拿走。」
「第一世,是我們訂婚的那晚。」
「第二世,是娜姿終於學會對這個世界笑的那天。」
「第三世,是露莎米奈答應陪我看海的前夕。」
陸野的手覆上胸口,五指攥住衣料,布面被扯出深深的皺痕。
「我已經被強行拽走九次了。」
希羅娜的呼吸停在喉間,胸腔里一陣發緊。
「我不想,也不敢,再有第十次。」
月光重新穿過雲層。
發白的光落在陸野臉上,希羅娜看見他眼底荒成一片,那裡沒有淚,只有被離別反覆碾過後留下的空洞和鈍痛。
希羅娜張了張嘴。
她想說,我絕不會讓你再走。
她也想說,這次有我們陪你。
可這些話在舌尖繞了一圈,最後全都咽了回去。
在一個被硬生生撕開九次的人面前,任何承諾都顯得太薄。
她沒有靠近。
她從口袋裡拿出那顆薄荷糖。
翠綠色錫紙在月光下泛著光,她彎腰,把糖端端正正放在兩人中間的沙發扶手上。
陸野低頭看著那顆糖。
「以前,你每次心情不好,我都會給你一顆這個。」
希羅娜站起身。
衣擺被夜風帶起,她走向樓梯,沒有回頭。
「以後別一個人扛著,真難受了,就來敲我的門。」
腳步聲慢慢遠去。
一聲很輕的關門聲後,客廳再次安靜下來。
他伸手撕開錫紙,動作僵得有些笨拙,把糖放進嘴裡。
薄荷的涼意在舌尖散開,沿著喉嚨一路往下,熟悉得讓他閉上了眼。
第一世,雪峰城暴風雪肆虐。
他在帳篷里高燒不退,離死亡只剩半步。
是她紅著眼,把一顆同樣的糖塞進他嘴裡,騙他說這樣能降溫。
陸野閉上眼。
那股薄荷味在胸口慢慢散開,像有人隔著漫長歲月,替他按住了那片潰爛已久的舊傷。
二樓,臥室。
神奧冠軍跌坐在床沿,雙手捂住臉,掌心很快被淚水打濕。
劇烈的顫抖從肩膀蔓延到全身,過了半分多鐘,才勉強壓下去。
金髮垂落,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地板上。
九次。
他一個人,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裡,承受了九次生離死別。
而她僅僅只是記起其中一次,就已經痛到幾乎無法呼吸。
烈咬陸鯊從精靈球里鑽出來,龐大的身軀溫順地蹭著她的膝蓋,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。
希羅娜抬起頭,眼底血絲密布:「我們得想辦法。」
「我絕對,絕對不會讓他再走!哪怕掀翻這個世界!」
精靈球上的紅光劇烈閃動,殺意在臥室里壓了下來。
也在同一刻。
窗外,天幕暗沉無邊的盡頭,掠過一道細小的雪花紋,紋路裡帶著毀滅氣息。
倒計時,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