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裂開夜幕的雪花閃電,白得刺眼,把沉了三天的天穹照得透亮。
壓在全球頭頂的黑雲翻捲起來。
沒有雷聲,只有大片白光掠過所有時區,城市玻璃和海面一齊亮起。
下一秒,巨大的投影屏鋪滿夜空。
畫面卡死。
安全屋客廳里,陸野從沙發上坐起,睡意全無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。
【卡露乃失聯】
血紅加粗的推送在屏幕上跳個不停,煩得人太陽穴發脹。
二樓門聲接連響起。
希羅娜披著外套走到欄杆前,金色眸子盯住天幕,手指搭在木欄上,壓出淺淺痕跡。
娜姿身形一閃,已經站到窗口,紫色眼瞳里映滿天上的白光。
另一扇門也推開半條縫。
本該睡到明天中午的露莎米奈靠在門框邊,手指夾著一顆白色藥丸。
她沒咽。
陸野:「……」
女王把藥丸在指腹間滾了滾,笑得很欠收拾。
「第四世。」
天幕亮起。
沒有宮殿,沒有財團,也沒有世紀婚禮。
畫面里,是一間轉身都嫌擠的舊拖車,鐵皮外壁貼滿場記單,塑料百葉窗曬得發黃,邊角卷了起來。
女人盤腿坐在摺疊桌前。
蜂蜜色長髮亂披著,妝卸到一半,粉底,卸妝水和眼線糊在臉上,白一塊黑一塊。
她抱著杯泡麵,吃得全無影后架子。
湯濺到劇本上。
「靠。」卡露乃抽紙去擦,紙巾沾了湯水,越擦越糊。
拖車門吱呀一聲被拉開。
陸野探進半個身子,手裡拎著礦泉水,還有一袋打折飯糰。
「吃泡麵?」
他看了眼杯麵。
「你經紀人不管?」
「外面跟導演吵呢,顧不上我。」
卡露乃頭也不抬,筷子在湯里攪了兩下。
「你不是說今天不來片場?」
「路過,燈還亮著。」
陸野拉過摺疊椅坐下,目光落到那本被湯泡花的劇本上。
「要緊?」
「明天拍重頭戲。」
卡露乃終於抬頭。
鏡頭前那份端著的漂亮全撤了,只剩疲憊,臉還被卸妝水折騰得亂七八糟。
「台詞沒背完。」
「哪頁?」
「三十七。」
陸野翻到那頁,把劇本舉到昏黃燈泡底下。
他開始念,沒帶感情,乾巴巴的,跟念超市打折單差不多。
卡露乃停了筷子。
她看著他,唇邊一點點翹起來。
泡麵涼了。
沒人管。
……
畫面切走。
頒獎典禮。
燈光晃得人眼疼。
卡露乃穿著銀白高定,捧著影后獎盃,站在舞台中央。
獲獎感言無懈可擊。
優雅,得體,停頓都掐得剛好。
台下幾千名大咖。
線上幾百萬觀眾。
畫面角落,是後台監控室。
陸野窩在一把舊摺疊椅上,對著屏幕里發光的她,吊兒郎當地比了個OK手勢。
全場沒人發現。
她發現了。
卡露乃說到第四十七秒,忽然停了半拍。
職業假笑鬆開了。
她露出一個普通女孩看見男朋友犯蠢時憋不住的笑,眼尾彎下去,唇上的口紅都壓不住那點甜。
天幕偏要把這半秒放大。
放到全世界眼前。
安全屋裡,露莎米奈盯著天幕,輕輕嘖了一聲。
「所以,當年那段影后感言第四十七秒的笑,是真的。」
希羅娜抱著手臂,沒吭聲。
那雙金色眸子盯著天幕里比OK的男人,許久沒有移開。
畫面又跳。
凌晨三點。
卡露乃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眼底青得嚇人。
床腳,陸野盤腿坐著,懷裡抱了把借來的破吉他。
弦都沒調準。
他撥了一下。
刺啦。
再撥,更難聽。
「你彈的什麼鬼東西?」
卡露乃翻身,崩潰地看他。
「獨家安眠曲。」
陸野手指亂飛,噪音鬧得整間房都不安生。
「專治國際巨星失眠,療效顯著。」
卡露乃把枕頭扣到臉上。
她肩膀抖個不停,笑得停不下來。
「別彈了!我要是因為耳鳴拍不了戲,違約金你賠啊?」
「賠不起。」
陸野把吉他往旁邊一放,伸手拽開她臉上的枕頭。
「但你笑了,說明不緊張了。」
卡露乃的笑慢慢收回去。
凌晨的光線很薄,落在陸野臉上,把輪廓照得溫和。
「每次大戲殺青前,我都睡不著。」
她縮進被子裡,聲音被棉被悶住。
「怕演砸,怕票房撲,怕媒體罵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你這破吉他一響,我就覺得……」
她輕輕哼了聲。
「我的演技,起碼比你的琴技專業多了。」
「自信心瞬間上來了。」
「所以我是在用名譽給你做心理建設。」
「對,感恩。」
安全屋靜得過分。
三個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女人,盯著天幕里那對鬥嘴的男女。
誰也沒先開口。
最後一段畫面來了。
沒有冰雪盛典。
沒有金黃市大婚。
也沒有以太財團的世紀慶典。
一片連名字都沒有的荒海灘。
黃昏。
風卷著沙子往臉上撲。
卡露乃穿著洗到發白的舊T恤,腳踩人字拖,頭髮用一根便宜黑皮筋隨手扎著。
陸野站在她對面。
身上還繫著便利店的塑膠袋圍裙。
五分鐘前,他還在烤肉串。
沒有賓客。
只有三隻寶可夢。
一隻奇魯莉安捧著兩枚素圈戒指。
另外兩隻拼命用精神力撐起屏障,替他們擋風沙,表情認真得要命。
「這絕對是史上最寒酸的婚禮。」
卡露乃低頭,看著陸野把戒指推到她無名指上。
她笑得眼睛彎起來。
「但最幸福。」
陸野抬頭。
夕陽把他的臉染成金紅色。
卡露乃踮腳。海風裡,她吻上他的唇。
海浪拍上岸,打濕了她的人字拖。
天幕畫面停在這一刻。
全世界安靜了五秒。
網絡崩了。
彈幕一秒百萬條往上刷。
【臥槽!我哭崩了!】
【前三世全是神級婚禮,第四世連紅毯都沒有!可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這段最特麼好哭啊!】
【那是卡洛斯影后啊!她見過世上所有的奢華,卻選了破海灘,舊T恤,黑皮筋!她到底有多愛這個男人!】
【我剛去補當年的頒獎典禮視頻!第四十七秒,她真的笑了!那個笑絕美!】
安全屋廚房門口。
陸野站在原地,手還搭在冰箱門上。
希羅娜慢慢轉頭。
清冷的金眸里,嫉妒,酸楚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疼,全攪在一起。
「你到底……」她咬著牙,「還欠了多少情債?」
……
卡洛斯。
頂級總統套房裡。
卡露乃坐在床沿,遙控器從手裡滑出去,啪嗒砸進地毯,記憶最後一塊拼圖回來了。
泡麵的廉價香精味,走音吉他的破鑼聲,海風裡的烤肉味,還有那根扯得頭皮疼的黑皮筋。
全回來了。
電話響個沒完。
經紀人的吼聲從免提里衝出來。
「聲明已經發了!全網都瘋了!你到底要去哪?!」
「違約金我付。」
卡露乃起身,拖出床底的行李箱,隨便抓了幾件衣服往裡塞,拉鏈和布料響得很急。
「我問你要去哪?」
經紀人快瘋了。
卡露乃的視線落到梳妝檯角落。
那裡放著一根舊黑皮筋。
她伸手,把皮筋攥進掌心,套到手腕上。
「回家。」
窗外,卡洛斯夜景亮得刺眼。
千萬粉絲正在為她發瘋。
這位國際巨星低頭,看著手腕上那根破皮筋。
片刻後,她笑了。
和天幕里第四十七秒的笑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