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卡洛斯直飛關都,航程七個小時。
卡露乃做了一件放在昨天會被全團隊攔下來的事,她買了經濟艙,靠窗。
地勤人員捏著證件,對著她本人看了兩眼,又低頭核系統,來回確認三遍,出票時手指都有點不穩。
卡露乃把墨鏡壓上鼻樑,帽檐壓到眉骨,一件沒標誌的白T恤,舊牛仔褲洗得發白,腳上一雙便宜帆布鞋,鞋邊還開了點膠。
沒有珠寶,沒有高定,也沒有一落地就把機場照成發布會的排場。
現在的她混在趕早班機的人群里,頂多是個臉太小,氣質太打眼的女大學生。
旁邊乘客低頭翻報紙,紙頁嘩啦嘩啦地響,壓根沒認出這姑娘就是剛讓全網睡不著的卡洛斯影后。
卡露乃也懶得管。
飛機離地那一下,她繃了一路的肩,才慢慢松下來。
機翼划過雲層,舷窗外的陽光撲進來,亮得她眼睛發酸。
下面全是白茫茫的雲,乾淨,也空。
卡露乃額頭抵著冰涼的窗框,盯了很久。
第四世里,某個下午從記憶里翻了上來。
卡洛斯一個偏到導航都找不準的外景地,拍攝間隙只有兩個小時。
她和陸野就那麼躺在廢棄露天平台上,衣服蹭了灰,頭髮被風吹亂,誰也沒管形象。
一個國際影后,一個臨時混進劇組打雜的傢伙,曬得跟鎮口閒坐的老頭老太太沒兩樣。
「喂,你看那朵雲像什麼?」
她抬手,指向天邊那塊長得亂七八糟的白糰子。
陸野眼皮都沒掀。
「你早上吃剩的半塊可頌,被你捏爛那塊。」
「你能不能有點浪漫細胞?」
她一肘子懟過去,正中他腰。
「我說右邊那朵,白痴!」
「右邊啊……」
陸野拖著調子,勉強睜開一隻眼。
「你經紀人每次看見我那張臉,五官全擠一塊兒。」
「陸野,你信不信我把你從這兒踹下去?」
「別別別,我錯了!」他認慫認得乾脆。
「愛心,巨大的愛心,丘比特閒得沒事射了一箭,結果力氣太大,戳了個洞,行了吧,我的影后大人?」
「敷衍。」
「那你說,它到底是什麼?」
卡露乃轉過頭,雙手枕在腦後,繼續盯著天。
風從平台邊吹過來,把她頭髮掀亂幾縷,發梢掃過陸野肩膀。
有點癢。
他想撓,又怕被她罵沒情調。
「家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陸野側頭看她。
她還盯著那片雲。
「它又不是什麼具體東西,可它就在那兒。」
卡露乃笑了一下,那笑沒有排練過的痕跡。
「我去哪兒拍戲,接多少通告,忙到人都快散架,回來一抬頭,它還在。」
「所以是家。」
……
七個小時後,飛機落在枯葉市國際機場。
卡露乃拖著那隻小得可憐的行李箱,從到達大廳往外走。
沒有粉絲尖叫,沒有保姆車,沒有黑衣保鏢開路。
她出了機場,腳步沒停,拎著箱子上了開往真新鎮的三十七路大巴。
大巴里空蕩蕩的。
她坐到最後一排靠窗,把那隻品牌方看見會當場心梗的廉價行李箱護在腿邊。
手機剛開機,屏幕差點被消息擠滿。
三百多條。
經紀人,品牌方,合作方,未接來電一串接一串,催得人腦仁發緊。
卡露乃掃都沒掃,直接劃掉。
瀏覽器打開。
搜索欄里,她敲下兩個字。
【天幕】
全球最大論壇首頁,已經沒法看了。
第四世海灘婚禮,整頁整頁全是相關帖子。
評論區里哭成一片。
有人逐幀扒她當年頒獎禮第四十七秒的表情,還有微表情專家一本正經分析她那一笑為什麼不屬於營業範疇。
卡露乃看著看著,指尖停在屏幕上方。
最高贊熱評掛在最上面。
【卡露乃在平行世界有個那麼完美的老公,難怪現實一直單身!但可惜啊,天幕里那個男人不只屬於她!他屬於九個不同世界,屬於九個同樣站在金字塔尖的女人!她卡露乃,只是九分之一罷了!】
她沒再往下劃。
車窗外,關都的風景一截一截往後退。
常磐森林的樹冠擠在一起,野得要命,和卡洛斯那些修剪得漂漂亮亮的景觀樹完全兩回事。
咔噠。
手機鎖屏。
她把手機塞回牛仔褲口袋,動作帶了點力。
隨後,她抬起手腕。
兩塊錢的黑色舊皮筋,套在那兒。
她用指尖拉開。
啪。
皮筋彈回皮膚上,響得清清楚楚。
九分之一就九分之一。
怎麼了?
卡露乃忽然笑出聲。
當年那片連名字都沒有的破海灘,沒有賓客,沒有鮮花,連牧師都省了。
她穿著洗到發白的舊T恤,踩著差點被海浪捲走的人字拖,就那麼把自己嫁了。
那時候,可沒人站出來跟她說一句,九分之一,就不算完整。
……
三十七路公交車終點站,破得相當隨便。
路邊一塊鐵皮站牌孤零零插著,風一吹,哐當響。
卡露乃提著箱子下車時,天已經暗下去。
深藍壓著橘紅,暮色貼著鎮口的屋檐往下沉。
真新鎮。
比記憶共鳴里看到的還小。
她站在鎮口石碑前。
斑駁的字跡在暮色里還能看清,真新鎮,一切開始的地方。
晚風從常磐森林那邊吹來,帶著泥土味,青草味,還有一點濕漉漉的樹葉味。
不華麗,但踏實。
卡露乃鼻尖動了動。
炒洋蔥的味道,很淡,從風裡鑽過來。
他在做飯!
眼眶一下就熱了。
國際影后的矜持,長途飛行的累,管它呢。
她拖著箱子就往前走。
越走越快。
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噠噠噠,急得藏不住。
不遠處,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亮著暖黃燈光,安安靜靜的,好像真有人一直在等她回來。
卡露乃衝到門前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她吸了口氣,一把摘下帽子。
墨鏡也被她胡亂塞進口袋。
讓他看見。
就看見現在這個樣子。
只有卡露乃。
她抬手敲門。
屋裡立刻有腳步聲,由遠到近,最後停在門後。
卡露乃心跳快得耳邊發燙,眼底那點壓不住的歡喜,幾乎要溢出來。
咔噠。
門鎖轉開。
大門被拉開一條縫。
「陸……」
那個名字剛滾到舌尖,她整個人定在原地。
門裡透出來的暖光,沒有落在那張她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臉上。
光里站著的,是一頭亮得晃眼的金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