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五十三分，卡露乃被生物鐘硬拽醒。
她睜眼，先盯了三秒天花板那塊陌生的水漬，才慢慢反應過來。
這不是卡洛斯酒店的總統套房。那邊沒有樟腦味，沒有低瓦數的燈泡，也沒有那種走廊拐了又拐，才終於安靜下來的感覺。
真新鎮安全屋。
她赤腳踩上木地板，一層一層往下走。每一步都放得很輕。
廚房亮著燈。
灶台前站著個人，圍裙帶子在腰後松松繫著，一隻手打蛋，另一隻手控著平底鍋的角度，動作順得過分，像是已經做了上百遍。
「這麼早。」卡露乃靠在門框上。
陸野頭也沒抬：「習慣了，四點半就醒。」
「研究所學徒還有這種職業病？」
「給四個女人做早餐，算不算？」
卡露乃走過去，在料理台邊坐下，手肘撐著台面，安安靜靜看著他。
窗簾沒拉。外頭天色還發著深藍，常磐森林的輪廓比夜裡淡了點，晨鳥開始一聲一聲地叫。
「想吃什麼？」陸野把打好的蛋液倒進碗裡，回頭看她。
卡露乃指尖在檯面上輕輕劃了個圈：「隨便。」
「那我按卡洛斯口味來。」
她手指停了一下。
陸野已經轉回身，打開冰箱，拿出黃油和切片吐司，又從調料架上摸出肉桂粉。
吐司切成三角，黃油下鍋，滋啦一聲，廚房裡就只剩這點動靜。蛋液里撒進肉桂粉，攪勻，吐司蘸進去，兩面煎到金黃，裝盤，淋上一線蜂蜜，旁邊再放半顆草莓。
動作沒停，手也沒抖一下。
盤子推到她面前時，蜂蜜還在吐司邊緣慢慢往下淌。
卡露乃拿起刀叉，切下一小塊，送進嘴裡。
嚼到一半，她就慢了。
刀叉停在半空，半天沒再落下去。
「……一模一樣。」
「第四世那會兒，拖車上的電磁爐火力不行，總把吐司邊烤焦。」陸野端著自己那份坐到她對面，語氣平平，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，「這回總算有正經灶台了。」
卡露乃低下頭，繼續吃。
肉桂和蜂蜜的味道把廚房塞滿了。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，安安靜靜把盤子清了。
陸野去洗碗，卡露乃把空盤遞過去。
指尖碰到他手背，只有一下，就收回去了。
「味道沒變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。」
陸野接過盤子轉身。卡露乃只看見他背影里那點收住的弧度，轉眼就被水槽邊的霧氣吞了進去。
她沒在廚房多待。
等到窗外那層深藍退成淺灰，她回了樓上，一直坐到天色徹底亮開。
---
八點半，樓上的腳步聲先後落下，人齊了。
早餐桌那點氣氛，微妙得像臨時搭起來的發布會。
卡露乃坐在靠門的位置，面前是她自己拿的最小一份。姿態放得平，不越線，像個很懂規矩的客人。
希羅娜咬了口吐司，掃了一眼桌上多出來的一套餐具：「陸野。輪班表得改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陸野給每個人續了咖啡，最後在卡露乃面前放下一杯黑咖啡，沒加糖。
卡露乃看了那杯一眼。
她對外一直說自己只喝拿鐵。
可通告最密的那幾年，她其實早就習慣了黑咖啡。這件事，只有第四世的陸野知道。
她端起來，喝了一口，沒說別的。
「輪班的事。」露莎米奈慢條斯理攪著咖啡里的方糖，方糖都化了還在攪，「四個人分二十四小時，扣掉吃飯和睡覺，真正能單獨待著的時間也就——」
「平均每人不到兩小時。」娜姿接得很快，准到分鐘。
希羅娜放下吐司：「以前三個人，還勉強夠。現在不夠了。」
「我可以少分一點。」卡露乃開口，語氣很穩，「我是最後來的，不該和你們拿一樣的份額。」
「規矩對所有人都一樣。」希羅娜抬眼看她，「這裡沒有先來後到。」
陸野沒接話，已經從柜子里抽出一張紙鋪在餐桌中央，拿筆開始畫格子。
「不是所有一對一時間都得完全獨占。有些事可以兩個人一起做。訓練、做飯，輪著搭手，反倒能騰出更多單獨時間。」
露莎米奈盯著那張紙看了會兒：「說白了，就是拿效率換時間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這人。」她把咖啡杯放下，嘴角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，「端水這手藝，真是練到骨子裡了。」
「這叫時間管理。」
「你管這個叫時間管理。」希羅娜哼了一聲。
卡露乃抬了下手：「我先認一個家務吧。擦窗戶，行嗎？」
幾道視線一起掃過來，溫度都不太一樣。審視有，別的也有一點，說不清。
「理由？」娜姿問。
「明星的手得保養。」卡露乃活動了一下手腕上的橡皮筋，笑得自然，「而且擦窗戶能看風景，不虧。」
希羅娜嘴角動了動，算不上點頭，但也沒攔。
「隨你。」
---
午後，卡露乃回了房間，把那隻小行李箱打開。
幾件疊好的衣服底下，壓著一台舊手機，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素描本。
她翻開。
紙頁上全是鉛筆線條，同一張臉，換著角度，換著光線，一頁一頁往後翻。側臉，抬眼，低頭。畫得不算多專業，有些線條還描了兩遍，可每一張里，那雙眼睛都在朝著畫的人那邊看。
記憶共鳴被激活的那晚，她在酒店房間裡畫到天亮，硬是用掉了三支鉛筆。
她把素描本塞到枕頭底下，抻平枕套上的褶。
走廊里傳來高跟鞋聲。
不緊不慢，一下一下，踩得很穩。
露莎米奈。
腳步聲在她門前停了一下。
八厘米的木板隔在中間。那一秒，什麼都沒發生。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，往走廊盡頭去了，慢慢消失。
卡露乃彈了下手腕上的橡皮筋，回彈時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她在心裡數了一遍這棟房子裡的人。
四個女人，一個男人，六間能用的房間，二十四小時的晝夜循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