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的菜色，比往常足足多了一倍。
陸野在廚房裡忙了四十分鐘，端出來的盤子鋪滿半張桌，關都風味的味噌湯，神奧特產的奶油燴飯，阿羅拉式的鮮蝦沙拉，外加一份卡洛斯經典焗田螺。
最後那盤焗田螺，被他放在卡露乃面前，盤底貼著桌布，熱意還沒散。
蒜香和黃油味先湧上來，熱氣沿著盤沿往上爬，湯香，奶油香，海蝦的清甜也湊在一處，餐桌上多了幾分全地區拼桌的熱鬧勁。
露莎米奈手裡的銀叉碰到瓷盤邊，叮的一聲。
她抬起碧綠的眼，隔著沙拉碗望向陸野。
「陸老闆這偏心眼，是按入住時間倒著排的？我來的那天，可只有一碗泡麵。」
「你來的那天是凌晨兩點。」
陸野臉色沒變，把湯碗遞給希羅娜。
「直升機螺旋槳把鎮長家的瓦片掀了三塊，能給你泡麵吃，已經算我脾氣好。」
希羅娜接過湯碗，沒有接話。
她抿了一口味噌湯，熱氣掠過眼睫，又很快散開，她的目光落在卡露乃拿叉子的那隻手上。
卡露乃握叉子的姿勢，和鏡頭前反覆練出來的優雅差了不少。
她握得隨意，叉齒在田螺殼裡撥了兩下，才把肉挑出來，動作生，卻鬆快。
希羅娜收回視線，繼續喝湯。
「卡露乃小姐。」
露莎米奈把蝦肉送進嘴裡，語調懶洋洋的，聽著只是閒聊。
「你在卡洛斯，追求者應該能從密納市排到朝香鎮吧？」
卡露乃咬著田螺肉，含糊應了一聲。
「嗯，還行。」
「那你覺得，陸野比他們好在哪裡？」
這句話落下，餐桌上的咀嚼聲輕了許多。
娜姿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紫晶色的眼瞳偏過去一點，動作輕得尋常人未必看得出來。
希羅娜放下湯碗，細長的手指搭在碗沿，沒有挪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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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野坐在卡露乃對面，嘴裡的飯還沒咽下，咀嚼速度快了不少，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把話題截走。
卡露乃放下叉子。
她抽了張餐巾，仔細擦過嘴角，沒有敷衍，確實在想這個問題。
「那些人追我，是因為我是卡露乃。」
她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清水。
「他追到我，是因為他從來沒把卡露乃這個名字放得太重。」
餐桌安靜下來，連湯匙碰碗的細響都停了。
窗外，一群波波拍著翅膀掠過屋檐，羽毛帶起的風聲輕輕掃過玻璃。
希羅娜和娜姿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，時間很短，裡頭交換的信息卻足夠寫滿聯盟總部的保密檔案櫃。
露莎米奈用叉尖輕點盤沿兩下。
「有意思。」
她唇邊浮出一點笑，很快又收回去。
「不在乎你是誰，聽起來很浪漫。」
她把盤中的生菜撥到一邊，慢慢補了一句。
「換個角度想，你的社會地位，你的頂級資源，在他這裡沒有任何加分。」
「沒錯。」
卡露乃點頭得很坦然。
「我在他面前沒有特權，國際巨星和路邊攤老闆娘，在他眼裡沒什麼分別，這很公平。」
「你覺得這是優點？」
希羅娜終於開口，語氣里只有探究，沒有嘲弄。
「非常難得。」
卡露乃重新拿起叉子。
「你們應該也懂吧，冠軍也好，理事長也罷，到了他這兒都得排隊吃飯，誰也別想插隊。」
娜姿把筷子整整齊齊放回筷架。
她起身走向廚房，去盛第二碗湯。
路過卡露乃身後時，她的步子停了半拍。
那半拍里，已經給出了回答。
露莎米奈沒有再追問，低頭和盤子裡的生菜較勁。
陸野捧起水杯灌了一大口，喉結滾了兩下，整個人剛從拆彈現場退出來，後背都鬆了。
午餐結束後，卡露乃主動收走了自己和陸野的碗碟。
她端著盤子走向廚房，肩膀擦過陸野手臂旁邊的空氣，距離很近，卻沒有碰上。
水流衝過瓷盤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，帶著洗潔精的清香。
「第一關過了。」
希羅娜的聲音從身後飄來，輕得只有陸野聽得見。
陸野回頭。
希羅娜正低頭收拾餐具，金色長髮垂下來，擋住了她大半張臉。
……
下午三點，輪班表上雷打不動的一對一時間到了。
卡露乃和陸野沿著後山小路並肩慢走，真新鎮鋪在腳下，屋頂和樹冠連成一片安穩日常。
山風灌進衣袖，帶著高處的涼意和草木氣。
「還習慣嗎？」
陸野雙手插兜，步子特意放慢了些。
「比片場安靜，比公寓熱鬧。」
卡露乃踩著碎石路，帆布鞋底發出沙沙聲。
「熱鬧？」
「公寓裡永遠只有我一個人。」
她笑了笑，帶著點自嘲。
「這裡至少有人拌嘴，有煙火氣。」
兩人在半山腰的草坪停下。
遠處的常磐森林連著天邊，綠意沉沉。
卡露乃屈膝坐下，雙臂環住小腿。
陸野隔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，在她身旁坐下。
他們沉默了很久。
風穿過樹冠，葉片一層層翻動。
卡露乃的手指絞緊袖口，目光鎖在遠處地平線上，嘴唇輕輕發抖。
「陸野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天幕里的那個世界……」
她的聲音被風吹得很輕。
「我們的孩子，最後怎麼樣了？」
陸野指尖捏著一根狗尾巴草，動作停在那裡。
絨毛被風吹得不停搖晃。
他鬆開手，讓那根草落回雜草里，轉頭看進她眼底，沒有躲開。
「很健康。」
他的每個字都落得清楚。
「你給她取名叫，光。」
卡露乃環著小腿的雙臂一下收緊。
「光。」
山風卷過來，把她額前碎發吹亂，遮住半邊眼睛。
陸野抬手，指腹替她撥開發絲，輕輕別到耳後。
指尖擦過耳廓的溫度，和天幕中第四世那個傍晚重疊在一處，沒有半點偏差。
身體記得的東西，常常比理智更牢。
卡露乃沒有躲。
她微偏著頭，任由那縷頭髮貼好。
「她長得像誰？」
「像你。」
陸野收回手，放在膝蓋上。
「尤其笑起來的時候。」
卡露乃閉上眼，手指一圈圈纏著腕上的皮筋。
皮筋勒出紅印，她還在繼續纏，想靠那點疼把翻上來的情緒壓回去。
「我連面都沒見過她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個世界的我，甚至不知道她存在過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卡露乃睜開眼。
蜂蜜色的眼瞳被陽光照得發亮，眼眶紅意藏不住，她卻硬生生笑了出來。
那笑並不完美，也沒有經過鏡頭檢驗，帶著點狼狽，更多是放下後的鬆快。
「光。」
她吸了口氣。
「真好聽。」
陸野安靜看著她，沒有再多說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，遞過去。
卡露乃看著他掌心那顆薄荷糖，沒忍住笑出聲。
「你什麼時候染上隨身帶糖的毛病了？」
「家裡住了四個活祖宗之後。」
她剝開糖紙，把糖含進嘴裡。
薄荷的涼意帶著微甜，在舌尖慢慢散開。
「是甜的。」
「特意挑了沒那麼涼的口味。」
卡露乃把糖紙疊整齊，塞進口袋。
她站起身，拍掉褲腿上的草屑，語氣又回到往日那份懶散從容。
「回去了，今晚吃什麼？」
「看冰箱剩什麼。」
「我給你打下手。」
「你會做飯？」
「天幕又沒把我第四世的底褲都扒光。」
卡露乃揚起眉，帶著點挑釁。
「有些東西，我在保姆車裡早學會了。」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個叫光的名字，被留在山風裡，也把兩個人之間那點牽連拉得更緊。
……
安全屋門廊前。
希羅娜靠在台階上翻雜誌。
金色的眼越過紙頁，正好捕捉到兩人回來的身影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陸野推門進屋。
希羅娜的目光在卡露乃臉上停了三秒。
「眼圈紅過。」
她合上雜誌，話音壓得很低。
她剛要再調侃一句，陸野放在玄關處的備用手機，忽然響起尖厲的警報。
紅底加粗的彈窗占滿屏幕，刺眼的螢光在昏暗走廊里不停閃動。
【緊急推送！帕底亞頂流奇樹十億級直播地點確認，關都地區，真新鎮！】
希羅娜的目光立刻冷了幾分。
二樓樓梯口，露莎米奈和娜姿已經站在那裡。
陸野盯住屏幕上的真新鎮三個字，頭皮一陣發麻。
第四世的帳還沒算明白，新的麻煩，已經撞到了安全屋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