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亮起來，是關都時間上午十點整。
沒有倒計時，也沒有提示音。
全球上空那塊巨型投影屏幕，跟誰伸手擰了燈似的，啪一下亮了。白色沙灘的預告畫面沒了，天穹上橫著一行金色大字。
第五世，純白救贖。
陸野與阿羅拉千金莉莉艾。
安全屋客廳里的電視也在同步轉播。地面信號把那行字切得清清楚楚，每一筆都刺眼。
客廳里坐了五個人。
露莎米奈在長沙發最右端。
她今天穿象牙白高領毛衣，頭髮束在腦後，妝容挑不出毛病。只有一處不對。
坐下以後，她沒翹腿。
兩隻腳平平踩在地板上，鞋底貼著木板，像非得踩實了，才確認地面沒跑。
希羅娜坐在她左手邊。
隔了一個拳頭。
這個距離是昨天夜裡定過的。不貼上去堵人，也不遠到讓人覺得被丟在那兒。
卡露乃在希羅娜另一邊，手裡握著一杯溫水。指尖貼著杯壁，姿態從容，差一點就能直接走紅毯。
娜姿坐對面單人沙發里，赤腳縮在坐墊上。紫色瞳孔一半落在天幕，一半落在露莎米奈身上。
陸野不在客廳，他坐在廚房高腳凳上。
從料理台這個角度，剛好能看見電視屏幕三分之二。離得夠遠，不會壓到露莎米奈；也夠近，客廳里誰杯子碰一下桌面，他都聽得見。
天幕暗了一下。
再亮。
阿羅拉群島，以太樂園。
畫面里的建築和現實中沒差。白色穹頂在熱帶陽光底下泛著光，人工培育區的玻璃牆內，各種寶可夢來來回回。
走廊卻是空的。
角落裡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金色頭髮散下來，遮住大半張臉。白色連衣裙下擺蹭到地面，沾了灰。
三隻小磁怪圍在她身邊，嗡嗡的電流聲貼著牆走。它們不是攻擊，只是好奇，想湊近一點。
小女孩把自己縮成一團，嘴唇咬到發白，哭也不敢哭出聲。
客廳里，露莎米奈的呼吸漏了一拍。
她認得那條走廊，認得那件白裙子的款式，也認得那個蹲在角落裡的姿勢。
畫面里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年輕男人走進鏡頭，穿著以太基金會標準研究員白大褂，胸口別著臨時工作證。頭髮比現在長一點，臉也更年輕。
他在小女孩面前蹲下。
動作放得慢，膝蓋彎下去時沒有突然貼近，生怕嚇著誰。
一隻手伸出去。
掌心朝上，手指鬆開。
沒有催。
「不用怕。」
「老師在這裡。」
小莉莉艾抬頭。
臉上的淚還沒擦乾，新的又淌下來。可她看見那隻掌心以後，肩膀抖得沒那麼厲害了。
她沒有立刻去握，只是看著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露莎米奈整個人往沙發靠背里陷了點，脊背貼到最深處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尖一點點蜷起。
像是隔著屏幕，替那個孩子猶豫。
要不要握住那隻手。
希羅娜的左手從沙發上抬起，覆在露莎米奈手背上。
不是握，只是蓋著。
掌心貼住手背，手指松松搭在她指節旁邊。
露莎米奈沒看她，也沒抽手。
天幕畫面開始加速，像一本被風翻亂的相冊。
陸野牽著莉莉艾的手走過以太樂園培育區，玻璃牆後的六尾把臉貼上來，好奇看他們。
小莉莉艾站在一隻球海獅面前，雙手攥住陸野衣角，身體往後縮，腳卻沒挪。
因為陸野蹲在她旁邊，跟她講：「它比你更怕你。」
下一幕，陸野給莉莉艾繫鞋帶。
她大概九歲，或者十歲。站在以太樂園大門口，背著小書包，低頭看他的手指在鞋帶上翻來繞去。
暴風雨夜。
雷聲震得窗戶嗡嗡響，莉莉艾縮在被子裡，只露出半張臉。陸野坐在床邊椅子上，翻一本舊故事書。
他的嘴在動。
畫面卻沒配音。
莉莉艾第一次主動碰寶可夢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尖碰到雪童子的額頭。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縮，但人沒跑。
那隻雪童子蹭了蹭她手心。
她眼睛一下亮起來，回頭看站在身後的陸野。
嘴型是——
老師你看。
客廳沒人講話。
電視光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晃。
屏幕里那個孩子，從怕，到笑，再到伸手碰這個世界，過程太慢了。
慢到每一幀都沉。
陸野坐在廚房高腳凳上，也沒動。
手肘撐在料理台，掌心擋住半張臉，從指縫裡看屏幕。
那些畫面他都經歷過。
可第三方視角看一遍，滋味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天幕切到莉莉艾十四歲的一場對戰。
訓練場一端，她站著。
對面是個比她大三歲的男生。六尾已經進化成阿羅拉九尾，冰藍色的毛髮被太陽一照，流動得漂亮。
她輸了。
九尾被對方暴鯉龍一記水柱尾打翻在地。莉莉艾嘴唇抿了一下，還是舉起精靈球，把搭檔先收回來。
然後低著頭，從訓練場走下去。
觀眾席上，陸野靠著欄杆。
手裡攥著個空飲料杯，杯壁被他捏出幾道皺。
莉莉艾走過來時，他張了張嘴。
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只把一條干毛巾搭在她頭頂。
莉莉艾站在毛巾底下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會兒，聲音悶悶地從毛巾下傳出來。
「老師，我是不是很沒用？」
陸野的手掌壓在毛巾上，正好是她頭頂的位置。
「沒用的人，不會在輸了以後第一時間把搭檔收回來保護它。」
莉莉艾從毛巾下仰起臉。
眼眶紅著，沒掉淚。
她臉上的沮喪一點點退下去，換成另一種東西。
「明天我還要再打一次。」
「好。」
畫面在這個「好」字上停了一拍。
繼續往前。
客廳里，露莎米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，又鬆開。
希羅娜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察覺到了。
沒加力，也沒移開。
卡露乃喝了一口溫水，視線從屏幕挪到窗外真實的天空。
天幕就在那裡。
比電視大上十倍不止。
一個金髮女孩的成長，被投在整個關都地區的上空。說實話，太公開了，公開得讓人有點喘不過氣。
娜姿紫色瞳孔亮了亮。
精神力的觸鬚輕輕掃過露莎米奈的情緒表層，確認波動還壓得住，便收了回來。
天幕里的莉莉艾十六歲了。
她站在一座道館門口，手裡握著一枚徽章，舉到通訊器鏡頭前。
臉頰被汗和興奮燒紅，嘴巴一張一合，說得又急又快，幾個詞都糊在一起。
但有個稱呼，她重複了好多遍。
「老師，老師你看，我拿到了，我真的拿到了。」
通訊器那端的陸野只露出半張臉。
鏡頭晃著，應該是在走路。他嘴角彎著，眼尾那點弧度被像素糊掉了，笑意還是蓋不住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老師你哭了嗎？」
「沒有，信號不好，畫麵糊了。」
莉莉艾在鏡頭那邊笑出聲，清脆得像貝殼風鈴被海風撥了一下。
她把徽章湊近鏡頭，整塊畫面都被金屬反光占滿。
「騙人，你眼睛紅了我看到了。」
客廳里，極輕的一聲響。
露莎米奈咽了口什麼。
希羅娜手指在她手背上動了動。
沒說話，意思已經在那兒了。
我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