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莎米奈的房門，從昨晚十點關上後就沒再開過。
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分。
陸野把第一份早餐放在門口。
白瓷碟，半熟水煮蛋，無糖黑咖啡。都是她平常吃的。旁邊擱了一張對摺紙巾，空的，沒留字。
他下樓，回廚房繼續做其他人的早餐。
樓上門響了一下。
碟底蹭過地板，那點細響，被波導撈住。然後，門又合上。
午餐十二點十五分送上去。
阿羅拉式魚湯飯，一小碟醃菜。
晚餐六點整。
烤魚，米飯，味噌湯。
三餐都是這樣。
他剛轉身下樓，三十秒內，碟子就會被收進去。一小時後，空碗擺回門外，筷子搭在碗沿，角度和她平時坐在餐桌邊時一模一樣。
她吃飯。
她也收拾。
她只是不想見人。
晚飯後，陸野把最後一副碗筷從二樓走廊收回來。
客廳里，希羅娜翻了半天考古文獻。
書頁翻過去，又翻回來。
她的注意力，始終有一截掛在樓梯口。
娜姿坐在窗邊單人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掉的茶。沒喝。紫色瞳孔落在別處，不在這個房間。
卡露乃靠著廚房門框，手機倒扣在掌心，屏幕朝下，指尖一下下點著手機殼邊緣。
「過來坐。」
希羅娜把書合上，放到茶几，拍了拍身邊沙發墊。
卡露乃走過去，在她右手邊坐下。
娜姿端著茶杯飄到對面的扶手椅里。
三個人，湊成一個不怎麼好看的三角。
廚房裡還有水聲。
陸野在洗碗。
隔著一堵牆，嘩啦嘩啦，沒完。
「後天。」希羅娜先開口，「第五期播出。」
卡露乃把手機翻過來看時間，又扣回去。
「全網都在倒計時。熱搜前十，六個掛著這件事。」
「露莎米奈那邊，你們怎麼看?」
娜姿把茶杯放到旁邊小桌上。
食指沿杯沿轉了半圈，停住。
「從昨晚開始，她的精神波動不亂了。」
卡露乃偏頭：「這是好事？」
「不是。」
娜姿看向樓梯。
「不是放鬆。是把所有東西都按住了。暴風眼那種。」
卡露乃皺眉：「翻譯成人話。」
「她在拿全部意志力撐著，不讓自己塌掉。」
娜姿停了一拍。
「能撐一兩天。可天幕播出時，只要出現她沒準備好的畫面，就不好說。」
客廳安靜下來。
廚房水聲也停了。
只剩碗盤被放進架子裡的輕響。
希羅娜靠回沙發，雙臂交在胸前。
金髮從肩頭滑到身後。
她盯了會兒天花板，又把視線收回來。
「我說一件事。你們聽完再表態。」
卡露乃沒接話。
娜姿也沒動。
「不管我們之間怎麼爭，有條線不能碰。」
希羅娜說得慢。
「不能讓一個家庭，因為我們的事被毀掉。露莎米奈是母親，莉莉艾是女兒。這層關係，比我們所有人和陸野的感情都早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這條線要是斷了，正宮贏了又怎樣。」
卡露乃先抬眼。
「我同意。」
她把手機握緊了一點，又鬆開。
「這不是讓步，是底線。」
娜姿的食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。
「我可以用精神力兜住她的情緒。但這只能救急。」
她抬頭。
「最好的辦法是，天幕播出時，她身邊有人。」
卡露乃：「陸野？」
「不。」
娜姿回答得快。
「我們。」
卡露乃看她。
「為什麼不能是陸野？」
「因為陸野就是那個故事裡的人。」
娜姿語氣沒起伏，只是在拆問題。
「露莎米奈看天幕里，自己女兒和那個男人相愛。那個男人還坐她旁邊——她所有東西都會衝著他去，沒出口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如果身邊坐的是處境差不多的女人，至少有人能接住。」
希羅娜看了娜姿一眼。
那一眼裡東西挺複雜。
像第一次發現，這個紫發女人不是只會冷著臉飄來飄去。
「那就這樣。」
希羅娜把結論落下。
「天幕播出那天，我們三個陪她看。陸野另找位置，不要坐她旁邊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卡露乃終於把手機翻正。
屏幕上是社交媒體編輯頁面，空白文本框裡，光標一跳一跳。
「前四期播完，相關女性都被全網扒過。露莎米奈是公眾人物，她能扛。」
「但莉莉艾是學生。以前還是未成年。如果天幕放出那些影像，網上那群人會怎麼消費她，你們想得到。」
希羅娜的臉色變了點。
娜姿沒說話。
「我準備匿名發一篇文章。」
卡露乃劃開草稿。
「幾個主流平台一起發。不透露身份，用輿論節奏把方向帶過去。核心就一句：天幕涉及的每個人，都該被尊重。尤其是曾經的未成年人。」
娜姿：「你的文筆太好認。」
卡露乃抬了抬眉。
「卡洛斯語系的從句習慣，還有你公開聲明那套節奏，藏不住。」
卡露乃笑了一下。
職業笑。
在娛樂圈滾了十幾年，能拿去上紅毯，也能拿去擋記者。
「放心。我有三個代筆。」
她低頭繼續打字。
「早年拍戲練出來的，模仿文風比模仿口音容易。」
希羅娜站起來，把頭髮攏到一側肩上。
「行。各自準備。」
她看了眼樓梯。
「明天白天，我去找露莎米奈談，先打個底。你們做自己的事。」
娜姿端起那杯涼透的茶。
經過卡露乃身邊時，她停了一下。
「文章里加一條。提醒平台提前設關鍵詞屏蔽。涉及未成年人的惡意討論，最好一開始就掐掉。」
卡露乃手指在屏幕上飛快移動，頭也沒抬。
「已經寫了。」
三個人散開。
各走各的方向。
陸野從廚房出來時，客廳已經空了。
沙發墊上，還留著三個人坐過的凹陷。
茶几上的考古文獻合著。
旁邊，是娜姿喝了一半的冷茶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。
波導把剛才那段對話留下來的情緒殘渣，讀了個大概。
讀不出字句。
只能讀出溫度。
客廳里的氣息，和她們平常湊在一起時不一樣。
不是爭，也不是醋味。
是幾種不一樣的調子，第一次硬往同一個和弦上靠。
還不熟。
但靠上去了。
陸野走過去，把娜姿那杯冷茶倒掉，洗乾淨。
又順手把希羅娜的書擺正。
然後站在水槽前，對著窗外夜色發了會兒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以太基金會安保主管的每日匯報。
附件里的監控截圖顯示，莉莉艾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教導處。
停留十一分鐘。
陸野把手機扣在檯面上。
手掌按著屏幕。
手機殼被按出一點輕微的吱聲。
還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