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野站在露莎米奈房門外。
他抬手,指節叩了三下,沒人應。
「是我。」
門開了一條縫。
露莎米奈站在門後,碧綠色的眼睛隔著縫看他。
可她看清他臉的時候,瞳仁慢了半拍才聚上焦。
「去陽台。」
門又關上。
十幾秒後,她重新出來,平底鞋踩過地毯,經過他身邊時,帶起一點冷香。
陽台上,兩把椅子還擺著上次談話的位置。
椅面清晨留的露痕,早被正午太陽曬乾了。
露莎米奈坐下。
手指搭在扶手上,沒交叉。脊背貼進椅背,整個人比平時陷得更深一點。
陸野在旁邊坐下。
兩把椅子中間空著。
「你來,是要把第五世的事說完。」她先開口。
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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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說。」她看著圍牆外那棵老橡樹的樹冠,「全部。」
陸野拇指在褲線褶痕上按了一下,又鬆開。
「第五世的以太基金會在阿羅拉,和這裡一樣。但那個世界的你,在莉莉艾八歲時,因為究極異獸實驗事故去世了。」
露莎米奈手指收緊。
「莉莉艾被基金會副理事長監護到十二歲。但那個人只管行政,不管人。她怕生,怕到不敢碰寶可夢,不敢和人對視,出門前也要在門口站半天。」
陸野停了一個呼吸。
「我是以家庭教師身份進入基金會的。合同上寫的,是寶可夢知識啟蒙和日常陪護。」
「教了六年。」
「從她十二歲,到十八歲。」
「六年。」露莎米奈從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。「你看著她長大。」
「對。」
陽台外起風,晾衣繩上的毛巾被吹得啪啪響。
遠處一隻波波從樹梢飛起,撲騰幾下,越過圍牆沒影了。
「教她克服對寶可夢的恐懼,教她繫鞋帶。雷雨夜,教她別怕打雷。做飯失敗哭了,也教她別哭,鍋洗了重來。」
「十六歲那年,她拿到第一個徽章,在通訊器那頭哭著喊了我十七聲老師。」
露莎米奈眼睫動了一下,馬上又壓回去。
「十八歲的畢業典禮,她作為代表致辭。站在台上,第一句話是——我想感謝一個人,他讓我相信自己不是一朵需要被保護的花。」
陸野轉頭,看著她側臉。
「典禮結束那天晚上,她來找我。說了一句話。」
露莎米奈終於把視線收回來。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:老師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喜歡你,不是學生對老師的那種。」
「你接受了?」露莎米奈的語調沒起落。
可她的指甲已經嵌進扶手裡,木頭纖維發出細細的裂聲。
「不是立刻。」陸野沒有躲開她的目光。
「拒絕了三次。用了兩年確認她是認真的,不是移情,也不是把我當父親角色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接受了。」
露莎米奈把指甲從扶手裡拔出來,帶起幾根木屑。
她低頭,看那些木屑。
沒有發火,沒有站起來。
也沒有把以太基金會的直升機編隊叫來,把這棟安全屋轟平。
她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木屑。
一根一根,捻碎。
「在那個世界裡,我是什麼角色?」
陸野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你在那個世界裡已經去世了。莉莉艾是因為失去了母親,才變成那樣。」
木屑在她指腹間碎成粉。
她抬頭。
碧綠色的眼睛裡翻著太多東西。
疼,不甘。
還有一點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感激。
亂成一團,分不開。
「所以你不僅是她的老師,還是替代了我的人。」
陸野點頭。
露莎米奈從椅子上站起來,手撐著扶手,膝蓋緩了幾秒才找回力氣。
她轉身,背對他:「我恨你。」
她肩膀在抖。
從後面看,幅度小得可憐。要不是陸野的波導還在亂七八糟地感知著她,恐怕根本抓不住。
風又吹起來,把她耳邊碎髮捲到一側,又放下。
「我也謝你。」
「你代替我……照顧了她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她已經往回走。
平底鞋踩在地面上沒什麼聲響,她走進客廳,穿過走廊,上樓,回房間。
陸野只聽到最後那一下關門聲。
輕。
比摔門輕太多了。
陸野一個人坐在陽台上。
太陽還在頭頂,曬到臉上,他眯了下眼。
遠處常磐森林上方,天幕預告還在循環。
白色沙灘。
椰子樹影。
阿羅拉的風。
他後背靠進椅子裡,仰頭看那片根本不屬於這個緯度的熱帶風光。
掌心朝上,攤在扶手上。
呆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精靈球里出來了。
圓滾滾的身體擠進陽台門框,被卡了一下,硬拱,才拱過來,趴到他腳邊。尾巴尖上的大舌貝晃了晃殼子。
「老夥計。」
陸野嗓子發沙,手指垂下去,擱在呆呆王頭頂。
「明天的第五期……會難看。」
呆呆王嗯了一聲。
腦袋沉沉壓在他腳背上。
不是安慰。
就是陪著。
——
樓上。
露莎米奈房間裡,手機屏幕亮起來,又暗下去。
通訊錄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頭像是一張金髮少女在海邊笑的照片。
她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。
停了好久。
按下去。
無人接聽。
語音信箱提示跳出來。
她沒有留言,把手機翻過去,扣在床頭柜上。
阿羅拉和關都差三個小時。
那邊現在應該是下午兩點。
她女兒在做什麼?
在想什麼?
有沒有也在看天上那段循環播放的預告。
露莎米奈把手臂搭到眼睛上。
碧綠色瞳孔藏進臂彎的陰影里。
枕邊平板亮了一下。
推送彈出——以太基金會阿羅拉分部安保主管的每日匯報。
附件里有張截圖。
寶可夢學校天台監控畫面,時間戳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分。
畫面中,一個金髮白裙的身影站在圍欄邊,舉著手機,對著天空拍照。
拍的是天幕。
露莎米奈把手臂從眼睛上移開。
她盯著截圖里女兒模糊的側臉,拇指按住那個小小的身影,放大,再放大。
像素已經糊到不能看。
可她還是能從那團輪廓里認出女兒微微仰起的下巴弧線。
那個弧度,和她自己一模一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放下平板,伸手去拿。
屏幕上,一條未讀消息。
來自莉莉艾。
「媽媽,我想回來一趟。」
露莎米奈攥著手機坐起來。
背靠床頭,膝蓋蜷到胸前,把自己縮成了一個不太像以太基金會理事長的樣子。
拇指在回復框上懸了半天。
打了幾個字。
刪掉。
又打了幾個字。
再刪。
最後發出去的,只有兩個字。
「好的。」
手機放回床頭櫃。
屏幕朝下。
窗外,天幕還在循環阿羅拉的白色沙灘。
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投在天花板上,一明一暗。
還有兩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