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野把最後一顆荷包蛋剷出鍋。
鏟子磕到盤沿，咔的一下。
蛋白邊上多了道缺口。
他盯了兩秒，沒補救，端著四隻盤子出了廚房。
餐桌還是老位置。
希羅娜坐北面。露莎米奈坐東面。娜姿窩在南面角落，卡露乃靠窗。
只有空氣不對。
露莎米奈面前那杯咖啡早涼了。
從坐下到現在，一口沒碰。杯壁乾乾淨淨，連點熱氣都沒剩。
希羅娜用筷子切開自己盤裡的蛋。
蛋黃流出來，洇在白瓷盤底。
她看了眼對面那個連筷子都沒動的女人。
然後做了一件搬進安全屋後從沒做過的事。
她把自己盤裡那顆完整荷包蛋夾起來。
每天早晨，陸野第一個煎出來的那顆，默認歸她。
現在被她穩穩放到了露莎米奈面前的空碟上。
蛋白碰到瓷面，輕輕一聲。
卡露乃夾菜的筷子停在半道。
娜姿的紫色眼睛從湯碗後面抬起來，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露莎米奈低頭，看著那顆蛋，碧綠色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沒問你餓不餓。」希羅娜伸筷去夠味噌湯。「蛋涼了不好吃，趁熱。」
露莎米奈盯著那顆蛋，看了半天，還是拿起筷子。
陸野站在廚房門口，看完這一幕，把端早餐的手往圍裙上蹭了蹭。
他轉身回廚房，靠著灶台，把自己那份吃了。
餐桌又響起碗筷輕碰的聲音。
不自然，但總算有點聲音。
直到娜姿放下湯碗。
「第五期的事。」
桌邊幾個人同時停了。
露莎米奈的筷子夾著半塊蛋白，停在半空。
卡露乃把餐巾從唇邊拿開。
希羅娜靠回椅背，雙臂交叉。
娜姿的食指沿著碗沿劃了一圈。
確認完了。
她抬眼。
「天幕這幾天的能量波動里，多了一個新頻率。」
她看向露莎米奈。
「年輕得過分。靈魂印記和你這邊，有血緣級別的相似。」
筷子從露莎米奈手裡滑下去。
半塊蛋白掉回盤子裡，醬汁濺到桌布上，洇出一個小圓點。
卡露乃放下餐巾，看向廚房。
陸野正從裡面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，手背繃得發白。
「你確定？」
露莎米奈這幾個字，幾乎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。
「精神力感知不會把血緣共振認錯。」
娜姿沒繞彎。
「波形重疊度，九成以上。」
露莎米奈不說話了。
她的視線落在桌面某個空處，碧綠色眼睛裡那層端著的東西，裂了個小口。
陸野走到餐桌旁，把抹布搭上椅背。
「我去收拾廚房。」說完就走。
餐桌上剩下四個女人。
早餐就這麼結束。
碗碟全被陸野一個人收進水槽。
露莎米奈回了房間。
關門的力道和平時差不多，不輕不重。
門合上後，走廊里再沒傳來高跟鞋聲。
希羅娜等樓上徹底安靜，才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向院子。
陸野坐在後門台階上。
手裡端著一杯見底的黑咖啡。
呆王趴在他腳邊打盹，謝拉的貝殼曬著太陽，泛著貝母光。
希羅娜在他旁邊站定。
「第五世。」
她放輕聲音，金色眼睛從上方看下來。
「是莉莉艾。」
陸野把空杯擱到台階上。
杯底碰到石面，悶悶一聲。
「對。」
希羅娜抿了下唇，又鬆開。
視線移到院子遠處的烈咬陸鯊身上。
深藍色鱗片趴在正午陽光里，一動不動，懶得理人。
「露莎米奈的女兒。」她停了一下。「你的學生。」
兩層關係，被她擺到檯面上。
一頭是母親，一頭是老師。
中間那根繩子，已經繃到快要割手。
她側頭看陸野，多少帶點無奈。
「你是不是每個世界都要給自己挖個坑？」
陸野手肘撐在膝蓋上，掌心搓了把臉。
「系統安排的，沒得選。」
「系統安排你娶了學生？」
「系統安排我去的那個世界裡，莉莉艾十二歲失去母親。我教了她六年，後來她長大了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
希羅娜抬手打斷。
沒有諷刺，也沒追著踩一腳。
冠軍處理麻煩事時，就是這個樣子，先把亂線剪開再說。
「細節不用告訴我。播出來，全世界自然會看見。」
她轉過身，正面對著他。
陽光把她的影子壓在台階上，剛好蓋過陸野的鞋尖。
「我現在只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處理露莎米奈？」
陸野抬頭看她。
逆光里，他的表情看不清。
「昨天和她談過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陽台上。」
希羅娜語速沒變。
「談完以後，她房間門一直關著。以太那邊的視頻會議也推了。」
陸野沉默幾秒。
「她需要時間。」
「她缺的不是時間。」
希羅娜的聲音沉下去。
「她得知道，第五期播出那天，她身邊不全是敵人。」
陸野看著她。
希羅娜雙臂交叉，下巴微抬。
那姿態，和她站在聯賽決賽場上面對挑戰者時沒差。
「我不會在這件事上添亂。」
「無論發生什麼，母女關係最重要。」
隔了一個呼吸。
「卡露乃和娜姿，我去溝通。」
「你去和露莎米奈好好談。」
她補了一句。
「不是昨天那種談。」
「第五世里她最怕聽見的部分，在天幕替你說之前，你自己說清楚。」
說完，她轉身往院子裡走。
經過烈咬陸鯊身邊，伸手拍了下它的背鰭。
深藍色的大傢伙哼了聲，翻個身，繼續曬太陽。
陸野看著她走遠。
金髮被午後的風帶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背一直直著。
他張了張嘴。
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，最後還是跟咖啡渣一起咽回去。
呆王在他腳邊動了動，腦袋拱進他垂在膝蓋外側的掌心。
陸野低頭，摸了摸它光滑的頭頂，起身。
二樓走廊盡頭，他抬起手。
門裡面傳來東西碰落的聲音。
杯子從桌沿滾下去那種動靜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還沒碰到木門。
門從裡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