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羅拉寶可夢學校的教室里，空調冷風吹得人胳膊發涼。
窗簾上的椰子樹影子被吹來吹去，歪歪扭扭，落在莉莉艾攤開的筆記本上。
空白一大片。
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，半天沒落下去。
講台上，庫伊博士還在講課。
聲音隔著一層海水似的，聽得到響，聽不清字。
「莉莉艾同學，請回答一下這個問題。」
筆尖啪地戳到紙上，一個黑點洇開。
莉莉艾抬頭，睫毛抖了抖。
「抱歉，庫伊博士，我沒有聽清。」
庫伊博士推了推墨鏡，盯著她看了好幾秒。
粉筆在他指間轉了半圈。
最後，他只是擺擺手，示意她坐下，又轉身繼續在黑板上寫屬性克制表。
水蓮的胳膊肘輕輕碰了過來。
「你今天怎麼了？臉色好差。」
「沒什麼，昨晚沒睡好。」
「騙人。」
水蓮把臉湊近了一點，湛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她。
「你從第一節課開始就在發呆，筆記一個字都沒寫。」
莉莉艾捏著筆桿，低頭。
「真的只是沒睡好。」
水蓮看了她一會兒，把自己記好的半頁筆記推到她面前。
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再問。
只是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，轉回去了。
莉莉艾盯著那半頁字。
看著看著，視線又散了。
天幕前四期，她全看了。
第一期，神奧的冰雪婚禮。
希羅娜，還有一個叫陸野的男人。
那時候她只當是在看別人的故事。
第二期，超能女王的過去。
娜姿身邊，又是那張臉。
她開始覺得不對。
第三期，以太基金會的秘聞。
畫面里有母親。
那個人就站在母親旁邊。
那天晚上，她縮在被子裡，手抖了半宿，怎麼按都按不住。
第四期，卡洛斯的地下戀情。
卡露乃。
還是他。
四個平行世界，繞來繞去，最後都繞回同一張臉。
那張讓她後背發涼的臉。
她見過，更早，更深。
說不清從哪兒冒出來的熟悉感，貼著骨頭往外爬。腦子還沒想明白，身體先記住了。
下課鈴響，教室里一下亂了起來。
莉莉艾把課本塞進包里，沒等任何人，直接穿過走廊，推開通往天台的安全門。
「莉莉艾！」水蓮在後面喊她。
她沒回頭，只抬手擺了一下。
安全門合上。
走廊里的說笑聲被關在了門後。
海風從圍欄縫裡灌上來，裙擺被掀起，又落回腿邊。
莉莉艾走到圍欄前，把手臂搭上去，眯著眼看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海。
天幕預告還掛在空中。
白色沙灘的畫面每隔三十秒就重來一遍。
純白救贖。
莉莉艾低頭看自己的手指。
從小到大，別人提起她，最常用的詞就是純白。
乾淨，柔軟，沒有碰過風雨。
說得多了，連她自己有時都會信。
「如果第五期是我的故事……」
手機從裙子口袋裡拿出來。母親的號碼調出。
她按了下去，鈴響兩聲。
拇指被燙到一樣，又碰上了掛斷。
屏幕上，「露莎米奈」三個字旁邊還跟著一顆心。
十三歲那年設的。
一直沒換。
莉莉艾盯著那顆心，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該問什麼。
媽媽，那個男人是誰？
太傻了。
全世界都知道。
媽媽，我為什麼覺得我認識他？
太可怕。
她怕聽到答案。
身後，安全門又被推開。
水蓮端著兩瓶莫果汁走過來，在圍欄旁邊站定，把其中一瓶遞給她。
「我就知道你在這兒。」
「……謝謝。」
莉莉艾接過果汁，沒打開，就這麼攥在掌心。
瓶身冰涼，凍得手指發麻。
水蓮側頭看她，安靜了幾秒。
「是因為天幕？」
莉莉艾沒接話。
「第三期播的時候，全班都在看你。」
「我替你擋了不少，不過你應該也看見了。」
「嗯，知道。」莉莉艾垂著眼。「謝謝你，水蓮。」
「想聊就聊。不想聊，我陪你吹風。」
莉莉艾轉頭看她。
碧綠色的眼睛被風吹得發濕。嘴唇動了兩下，才擠出聲音。
「水蓮，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……」
「不認識一個人。可看到他的時候，身體一直在告訴你——你應該認識他。」
水蓮擰瓶蓋的手停住。
她看向莉莉艾。
「你是說……天幕里那個男人？」
莉莉艾沒點頭，也沒搖頭。
她重新望向海面。
潮濕的鹽味吹過來，金髮被風扯到背後，亂成一片。
然後，那個畫面就來了。
一塊缺了很久的拼圖，從高處掉下來，咔噠一聲，正好塞進腦子裡。
一個男人蹲在她面前。
周圍全是模糊的，隔著磨砂玻璃一樣。
只有那張臉清楚。
清楚到連睫毛投下的細影都看得見。
他在笑。
眼睛先笑起來，再慢慢帶到唇邊。
那笑太軟了，軟得讓人想哭。
他的手伸過來，掌心朝上，手指攤開。
「不用怕，老師在這裡。」
聲音溫溫的，把人整個人都蓋住了。
畫面斷掉。
「莉莉艾？莉莉艾！」
水蓮的聲音把她拽回天台。
莉莉艾站在圍欄邊，臉上濕了一片。
海風一吹，有點疼。
她這才發現自己哭了。
「你怎麼哭了？」
水蓮一下慌了，果汁瓶都顧不上擰。
「到底怎麼了？」
「我沒事。」
莉莉艾抬手，用袖口擦臉。
擦不乾淨，新的又掉下來。
「我真的沒事，我只是……」她咬住唇。「特別想一個人。」
想念。
從心臟最裡面翻上來，堵住喉嚨，堵得她快喘不過氣。
偏偏那個人，她按理說根本不認識。
「水蓮，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。」
水蓮看著她濕漉漉的臉。
最後，把自己那瓶果汁也擱在圍欄上，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。
「我在樓梯口等你。」
「什麼時候想下去了，就來找我。」
安全門合上。
天台又只剩風聲。
莉莉艾第二次拿起手機。
這次沒打給母親。
搜索框裡，她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。
陸野，真新鎮。
結果跳出來。
第一條是視頻連結。
播放量十位數。
她點進去。
畫面是大木研究所的後院。
年輕男人站在一群寶可夢中間，雙手張開，掌心亮起綠色的光。
哭鬧的幼崽很快安靜下來，團成一小團往那片光里鑽。
原本躁動的成年寶可夢也放下攻擊姿態，慢慢趴伏在地上。
莉莉艾的指尖貼上屏幕。
正好覆在那雙亮著綠光的眼睛上。
她認得這雙眼睛。
就是記憶碎片裡，蹲在她面前說「不用怕」的那個人。
海風把劉海吹到額前，遮住了半張臉。
屏幕上的視頻一遍遍循環。
綠光亮起，熄滅，再亮起。
搜索欄里，只輸入了兩個字。
關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