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莎米奈在陽台上枯坐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白色外套的袖口被她卷得很高,硬把那塊咖啡漬藏了進去。
可手指還是不聽使喚,一下一下去蹭那塊布料。
咖啡早幹了。
她卻總覺得袖口還潮著,燙著,帶著早上那點丟人的慌亂。
旁邊的平板屏幕黑著。
今天沒有遠程會議。
以太基金會那堆能把人埋進去的事務,也被她直接丟到了一邊。
她現在處理不了任何東西。
陽台門半開。
客廳里,希羅娜翻書的聲音斷斷續續,節奏倒是穩。
娜姿又不知道神隱到哪裡去了。
卡露乃房間裡也沒動靜。
腳步聲從客廳那邊過來。
皮鞋硬底碰在地面上,力道被收著,清冷,漂亮,還帶點那女人一貫的驕傲勁兒。
一隻白瓷茶杯放到她手邊的小桌上。
杯底落桌,輕輕一聲。
琥珀色的紅茶被陽光一照,透出點暖色。
露莎米奈偏頭,希羅娜已經轉身走了。
金髮在背後一晃,連多看她一眼都懶。
露莎米奈盯著那杯茶,碧綠色眼底翻了幾回。
這個高傲得要命的神奧冠軍,這輩子大概都沒給別人倒過茶。
她嘴角扯了一下,一直繃緊的臉,總算鬆開了一點。
手從袖口上挪開,放回膝蓋。
十分鐘後,又有腳步聲。
這回不急不慢,重心落在前腳掌,走得穩,沒半點多餘晃動。
陸野來了。
他沒坐。
隨手靠在陽台門框上,雙手插兜,半張臉被正午的陽光照著。
「你在擔心莉莉艾。」
露莎米奈膝上的手一下收緊,修長指甲壓進面料,留下一道深痕。
她沒回頭。
目光盯著常磐森林那條墨綠色的天際線。
「第五世。」
「如果第五世的內容徹底曝光,全世界都會知道,你和我的女兒在另一個世界裡……」
後面的話卡住了。
那個詞,她說不出口。
太重了。
陽台外的風吹過來,晾衣繩上的毛巾被掀得亂晃,把這段空白填得更難受。
陸野從門框邊離開,在她旁邊的空椅上坐下。
「在另一個世界裡,我是莉莉艾的老師。」
「我教了她整整六年,直到她成年。然後……」
他也停住了。
兩個人中間隔著那杯希羅娜倒的紅茶。
熱氣已經散乾淨。
液面平得發悶。
露莎米奈終於轉頭。
那層平日裡帶著掌控欲的鋒芒褪下去後,她此刻的目光,幾乎是在抓人。
抓著岸邊最後一塊木板那種抓法。
「陸野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我可以接受和任何女人分享你。」
「希羅娜、娜姿、卡露乃。她們和我是同一個戰場上的對手。輸了我認,贏了我也絕不會手軟。這是我的規則,我玩得起。」
她停了停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那點撐了許久的自控,終於裂開。
「但如果我的女兒也愛上了你……」
她抬手,掌心按住自己的眼睛。
很用力。
用力到連眉骨都被壓得發疼。
她把碧綠色的眼睛擋在手後,不肯讓眼淚掉出來。
「那我真的會徹底崩潰。」
悶住的聲音從掌心後傳出來,帶著血味似的。
「這根本無關嫉妒。」
她按著眼眶,手背繃得發白。
「我只是完全不知道,該以什麼身份去面對她!」
「母親?」
「情敵?」
「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局外人?!」
陽台安靜下來。
真新鎮在遠處曬著太陽,樹梢間偶爾躥過幾聲波波的叫聲。
陸野沒有馬上開口。
波導之力放出去,貼著她的狀態掃過。
亂。
徹底亂了。
快兩拍,慢一拍,又突然快上去。
這顆心已經找不到正常節奏了。
這個結,安慰沒用。
漂亮話更沒用。
陸野靠回椅背,視線越過欄杆,投向遠處。
「不管發生什麼。」
「我絕對不會讓你們母女之間的感情受半點傷害。」
露莎米奈的手挪開一點,從指縫裡盯著他。
「這是我的底線。」
陸野轉頭,對上她那隻通紅的眼睛。
「所有事情里,誰都不能碰的最高底線。」
兩人看了許久。
露莎米奈眼裡的東西翻得厲害。
試探。
確認。
最後一點點沉下去。
她重新把那層從容披回身上。
手放下,靠回椅背,端起那杯已經涼掉的紅茶抿了一口。
「茶涼了。」
「我去給你加熱?」
「不用。」
她放下茶杯,低頭掃了眼袖口上藏著的咖啡漬,聲音又恢復了往日那種威嚴和掌控勁。
「涼茶也是茶,照樣能喝。」
陸野站起來,雙手插兜看了她幾秒。
「今晚做你最喜歡的阿羅拉式烤魚。」
「賄賂我?」
「犒勞你。」
陸野往客廳走,在門框邊停了一下。
「當一個母親,比當冠軍累得多,我心裡有數。」
露莎米奈端著茶杯的手收緊了些。
她沒接話。
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天幕上循環播放的預告。
白色沙灘。
阿羅拉的海風。
那個被她傾注全部心血養大的女孩,此刻會不會也在海的另一端,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?
帶著海鹽味的風拂過陽台,撩起她的金髮。
三天。
倒計時,還有三天。
樓下院子裡,陸野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走進廚房,掏出手機。
屏幕上跳出阿羅拉寶可夢學校的官方推送。
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學校天台風景照。
照片邊緣的角落裡,卻站著一個模糊的白裙少女。
金色長髮被風吹起。
她低著頭,正在看手機。
陸野看了兩秒,直接劃掉推送,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冰箱門拉開。
冷白的光照在他臉上。
那雙眼睛裡翻著讓人發寒的暗流,很快又被他按了回去。
鮮魚取出,放進水槽解凍。
水流聲嘩啦啦響在空廚房裡。
陸野握住廚刀,手穩,刀快。
風暴要來了。
擋路的東西,他得提前準備好,一刀斬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