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,陸野睜開眼。
黑暗裡,他沒有等困意散盡,翻身下了沙發,赤腳踩上木地板。
頭頂上方,娜姿留下的紫色精神場還罩著整棟安全屋,比昨夜更厚,也更密。
陸野抓起外套披上,推開後門。
凌晨四點的風帶著涼意,貼著皮膚往衣領里鑽,他卻沒有停步,閉上雙眼的剎那,波導之力從體內鋪開,沿著真新鎮的屋檐與樹影一路擴散。
那張無形的感知網穿過常磐森林,越過遠處起伏的山線,直抵關都地區上空的大氣邊緣。
很快,陸野的眉頭擰緊了。
情況不對。
天幕第四期已經播完四天,按前幾次的規律,殘留在空氣里的異常能量本該散得差不多了。
這一次,那些能量停在原處,沒有半點消退的跡象。
更糟的是,它們正一層層壓在大氣層里,數量越來越多,像埋在暗處的隱患。
陸野在腦中迅速整理感知到的強度,胸口沉了下去。
能量濃度已經達到第三期結束後的三倍,還在以驚人的速度繼續攀升。
腳邊傳來輕微動靜,呆呆王自己從精靈球里鑽了出來。
它圓滾滾的身體貼住陸野的褲腿,黑豆般的眼睛望著夜空,少有地安靜。
「你也察覺到了。」
陸野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,指腹擦過謝拉貝殼的邊緣。
「走吧,事情麻煩了。」
剛回到屋內,陸野在樓梯口停下了腳步。
娜姿赤足站在台階上。
她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開衫,紫色長髮散在肩頭,少了平日那份高處俯視人的壓迫感,卻讓昏暗走廊里的空氣更難鬆動。
「你驚動了我的精神場。」
娜姿的紫瞳在暗處泛著光,視線落在他臉上。
「沒控制好波導,抱歉。」
陸野把外套搭在扶手上,指尖還帶著門外的涼。
「我沒準備追究這個。」
娜姿走下台階,停在離他不到一米的位置。
走廊的應急燈把兩人的影子拖長,貼在牆面與地板交界處。
「你查到了什麼?」
陸野迎著她的視線,沒有遮掩。
「天幕殘留的能量在堆積,增長速度不正常,而且越來越快。」
娜姿臉上依舊清冷,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卻輕輕彎了一下。
那是她遇到棘手問題時的小動作。
「如果按照九世內容全部曝光來計算……」
她的話在這裡停了片刻,唇線抿得更緊。
「能量級會失控。」
陸野替她說完。
「現實的物質結構會被撕開,空間,時間,因果律,都會跟著出問題。」
「和希羅娜在化石數據里推演出的結果一致。」
娜姿緩了緩呼吸,紫色精神力在她身後輕輕起伏。
「審判之窗。」
「天幕每播放一次,都在強行打開這個世界與其他平行世界之間的縫。」
「等能量達到閾值,那條縫會擴成門。」
「門開以後,異界降臨,或者世界融合,二者總會來一個。」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二樓傳來很輕的翻身聲,是另外三個人在睡夢中的動靜。
「我來建一個緩衝層。」陸野先開了口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娜姿彎起的食指停在半空,指尖慢慢收回掌心。
「你打算拿自己的身體當容器?」
「目前能量還處在惰性階段。」
陸野抬眼看向門外尚未亮透的天色,臉上帶著一點無所謂的笑。
「放眼整個世界,只有我的波導和常磐之力能強行吸收這股力量,先把大氣層的變化壓下來。」
「代價呢?」
娜姿盯著他,眼底的紫光更濃。
「九世的因果我都背了。」陸野說得很輕,「這點負荷,算不上新鮮事。」
「典型的自毀傾向英雄主義。」
娜姿冷冷給出評價。
「聽起來總比爛好人順耳點。」
陸野笑了笑。
娜姿沒有接這個玩笑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,冰涼的食指和中指點上陸野眉心,動作快得讓他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。
一道精神波動掃過陸野全身,沒有攻擊性,只是檢查。
三秒後,娜姿收回手指,揣進口袋的那隻手慢慢攥緊。
「靈魂負荷比你剛來真新鎮時上漲了百分之十五。」
「你非要這麼做,我攔不住。」
「但從今天開始,每隔三天,我必須給你做一次全面掃描。」
「有必要嗎?」
「非常有必要。」娜姿的紫瞳里浮出危險的光。
「因為你要是死了,樓上那三個女人會把這個世界拆了給你陪葬。」
「而我,會第一個動手。」
說完,娜姿轉身上樓。
她赤足踏過木質台階,沒有發出聲音,只在樓梯拐角留下淡淡的紫色光痕。
陸野站在原地,慢慢吐出胸口那口悶氣。
呆呆王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「老夥計,接下來的日子,咱們得拿命拼了。」
陸野拍了拍它頭頂的謝拉貝殼。
呆呆王低低應了一聲,眼睛仍望著門外還未退去的夜色。
……
天色漸亮。
早晨七點,四人剛在餐桌旁坐定,窗外的天空忽然亮起刺目的光。
天幕提前激活了。
這一次,它沒有直接播放畫面。
巨大的虛擬屏橫在關都地區上空,一行猩紅大字壓進所有人的視野。
【第五期預告:純白救贖!三日後正式播出!】
文字下方,一段影像反覆播放。
那是一片純白色沙灘,海浪輕輕推上海岸,又慢慢退回去,椰樹的影子被清晨的光拉得很長。
阿羅拉地區。
餐桌旁,四道視線在桌面上方交錯,各自帶著不同的溫度。
希羅娜放下筷子,金色眼眸映著窗外那片白沙灘,視線卻穿過光影,落在桌對面的某個人身上。
娜姿的紫瞳亮起,精神力分成四路,同時盯住天幕能量源,大氣層數據,屋內所有人的情緒波動,以及樓下陸野忽然加快的心率。
卡露乃停下喝湯的動作,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,安靜地看向對面的金髮女人,眼底多了幾分審視。
哐當!
咖啡杯從露莎米奈手中滑落,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滾燙的深棕色液體濺開,迅速染透她雪白的袖口。
她沒有去擦。
露莎米奈盯著窗外天幕上的白沙灘,平日裡維持得滴水不漏的從容碎得乾乾淨淨,碧綠眼眸劇烈晃動,呼吸也亂了。
「純白。」
希羅娜吐出這兩個字,語調很輕,卻讓露莎米奈握住桌沿的手收得更緊。
陸野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,腳步停在餐廳門口。
他看著桌面上蔓開的咖啡漬,看著露莎米奈那張失去血色的臉,手指一點點收緊,果盤邊緣硌進掌心。
窗外,那片屬於阿羅拉的白沙灘一遍遍重現,把刺眼的白光投在每一個人的臉上。
風暴,已經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