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十二分。
陸野切到了手指。
菜刀刃口從黃瓜表面滑偏了不到三毫米，薄薄的角質層被金屬劃開。
血珠順著食指側面往下淌，落在砧板上，洇出一個暗紅的小圓點。
陸野低頭看著傷口，握刀的姿勢沒有變，肩背也沒動。
九世疊加的培育師手感。
刀工細到能把蘋果切成絕對等分的肌肉記憶。
這種低級失誤，絕不該發生在他身上。
常磐之力的反噬，比他預想中來得更早。
掌心掠過綠光。
傷口邊緣的皮膚很快合攏，血珠被吸收乾淨，連疤痕都沒留下。
整個過程，不到兩秒。
可兩秒已經夠了。
娜姿赤足站在廚房門口。
她端著空杯子，紫色瞳孔盯著陸野收回綠光的那隻手，杯壁上還掛著昨夜殘留的水痕。
她走到水槽邊接水，動作和平時一樣，連呼吸節奏都沒亂。
陸野繼續切黃瓜，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重新變得均勻。
「今天的味噌湯我來煮。」
娜姿轉過身，語氣仍是她常用的陳述口吻。
「不用，你的手藝會把廚房炸了。」
「上次是微波爐的錯。」
「你把雞蛋連殼放進去了。」
「那是一次有價值的物理實驗。」
陸野沒有再接話，把切好的黃瓜撥進盤子，低頭開始打雞蛋。
娜姿端著水杯飄向客廳，經過樓梯口時，腳步輕輕停了半拍，才繼續往上飄去。
早餐桌上，氣氛看著和平常沒什麼區別。
希羅娜坐在固定位置，等著第一碗湯。
露莎米奈的平板橫在餐盤旁，晨間資訊一行行滾過去。
卡露乃穿著尺碼偏大的家居服坐在窗邊，陽光落在她的長髮上，染出溫暖的蜂蜜色。
陸野把湯和主食端上桌，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。
「你今天臉色不太好。」
希羅娜隔著盤子看向他的眼睛，目光很利。
「昨晚睡晚了。」
「幾點？」
「兩點多。」
希羅娜沒有繼續追問，視線移向窗外。
露莎米奈修長的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兩下，抬起碧綠眼眸。
「以太的健康監測系統可以借你用，我讓人送一套過來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
「我沒在徵求你的意見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用問句的語氣？」
露莎米奈唇角動了動，視線收回平板，沒有再堅持。
卡露乃低頭喝湯，全程沒說話，只是筷子在碗沿多停了一秒，才重新夾菜。
吃過早飯，陸野擦乾手，拿起外套。
「我出去一趟，去大木研究所。」
希羅娜抬眼：「需要陪你嗎？」
「不用，老頭子找我有點私事。」
陸野按開精靈球，把呆呆王放了出來。
「走吧，夥計。」
……
走在真新鎮的街道上。
陽光正好，微風不燥。
呆呆王邁著步子跟在陸野腳邊，尾巴尖上的謝拉貝殼偶爾發出細小的咔嗒聲。
忽然陸野的腳步停住。
整個世界被人用力晃了一下。
街道，樹木，天空的邊界線在眼前模糊，重疊，又重新散開。
九道不同色澤的記憶碎片，在他意識深處同時衝撞。
神奧的冰原。
阿羅拉的白沙灘。
奧多馬雷的運河。
帕底亞的荒漠。
龐大的記憶洪流反撲上來，陸野身形一晃，直直向後倒去。
後背撞上一片結實的支撐。
呆呆王粉色的身體擋在他身後，硬是托住了他。
那份真實的觸感，把他從混亂里拉了回來。
眼前的景象重新歸位。
陸野靠著呆呆王的背，大口喘息，冷汗很快浸透後背的衣料。
足足過了五分鐘，呼吸才重新平緩。
「不礙事，只是需要適應。」
呆呆王偏頭看了他一眼，黑豆般的眼睛裡滿是擔心。
它沒有叫，只把身體往他身邊又貼近了些。
陸野低低笑了一聲，手掌覆在它背上。
「走吧，別讓老頭子等急了。」
……
大木研究所內。
大木博士看著陸野蒼白的臉色，眉頭鎖得很緊。
「昨天的綠光，我看到了。」
大木博士語氣沉重。
「你的身體狀況，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。」
他停了停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「九世的因果，沒那麼好背。」
陸野靠在沙發上，神色安穩。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「有數個屁！」大木博士少見地爆了粗口。
「以你現在的精神負荷，隨時可能崩潰！」
「所以我今天帶了呆呆王來。」
陸野摸了摸呆呆王的腦袋。
「有它在，我暫時還死不了。」
大木博士看了他很久，最後長嘆一口氣，沒有再勸。
……
晚餐結束後。
客廳里散了場。
陸野獨自坐在沙發上，翻看著手機。
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臉上，眼底的疲憊已經藏不住。
天幕第四期的討論熱度一直壓不下去，全球對他的評價，正在從群嘲轉向敬畏。
他的拇指停在一條評論上。
點讚數破百萬，穩居熱評第一。
【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在九個世界都是真心的，那他的心臟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疼。】
陸野的拇指懸在屏幕上，再也沒有往下滑。
評論區還在瘋狂刷新，他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。
他把手機反扣在胸口，抬手遮住眼睛。
客廳的燈光暖黃。
他沒有熬到平時固定的凌晨三點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。
手機滑進沙發縫隙，屏幕徹底暗下去。
……
二樓。
四道不同的視線，默契地落向同一個方向。
露莎米奈靠在床頭，看著平板上以太健康監測系統傳回的數據。
心率曲線平緩下降，九點四十二分，進入深度睡眠。
她盯著那條曲線，碧綠眼眸里壓著說不清的東西。
希羅娜站在窗邊，看著樓下提前一個小時熄滅的燈光，乾脆利落地拉上窗簾。
屋頂上，娜姿盤腿懸浮。
紫色的精神力場比平時強了一倍，輕輕覆住整棟安全屋。
卡露乃躺在黑暗的房間裡，面朝房門。
樓下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響。
沒有翻身，沒有開冰箱，也沒有起夜的腳步聲。
他睡著了，比往常早了太多。
卡露乃在黑暗中睜著眼，蜂蜜色的眸子被夜色染暗。
那個背負了九世記憶的男人，到底在獨自承受什麼？